筹码
    自那日书房请命后,转眼便是三个月的光景滑过。

    这三个月里,稚名的生活被严格地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日,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前院便准时传来家丁们晨练的呼喝声,沉顿的脚步声与棍棒破风的闷响交响。

    每当此时,稚名已经悄无声息地立在连接侧院与前院的廊檐下。那头纯白长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垂在身后,琉璃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庭院空地上那些挥洒汗水的身影。她隐没在立柱投下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起初,她只是看。看家丁们如何握紧手中的棍棒,如何弓步、劈砍、格挡,如何在一招一式间调动全身的力量。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偶尔带着一丝轻蔑的目光掠过她身上,稚名浑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些重复却蕴含着基础武道的动作上。

    看了大概七八日,在一次晨练中途休息,护卫头领冈崎正用布巾擦拭额角汗水时,稚名觉得时机已到,她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过去。

    “冈崎大人。”

    她已从幸枝那里得知此人姓氏。她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是习惯的轻柔。

    冈崎转过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距离感的客气:“姑娘有事?”

    “请问……我能否在旁边那块空地上,”稚名伸手指了指院落最边缘的一小块地方,“跟着比划一下动作?只是模仿样子,绝不敢打扰你们操练。”

    冈崎闻言,粗黑的眉毛拧了起来,下意识地摇头:“这……姑娘,这不合规矩。晨练是府中男丁之事,您一个姑娘家,动刀弄棍的像什么样子?况且,将军当初也只吩咐让您‘观看’……”他把“观看”两个字刻意咬重。

    稚名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着他,语气不疾不徐:“将军准许我在此观看,是想让我有所进益。若只观不练,终究是隔靴搔痒,难以体会其中关窍。我想,将军既然给了我观看的机会,定然也是希望我能真正领会些东西,哪怕只是当作锻炼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带着示弱:“还请大人通融一下。我就在最边上,自己胡乱比划几下,绝不会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连九条信玄未言明的意图都揣摩进去了,实在是让人难以直接用“将军没允许”来反驳。

    冈崎被她这番话说得迟疑,黝黑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确实得了吩咐,允许这白发姑娘旁观,但“旁观”和“跟着比划”之间的界限实在模糊。

    想了一番,他挠了挠粗硬的短发,瓮声瓮气地道:“姑娘,不是我不近人情,只是这事……府里没有先例。我得先禀报将军才行。”

    九条信玄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冈崎若是去禀报,她真正能练习的时候都不知又要到多少天之后了。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稚名面上不显,她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几乎带着点楚楚可怜的味道,“只是将军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何必烦扰他定夺?我保证,只在旁边空地上自己比划,绝不靠近对练场地,动作也绝不过大。若大人觉得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以斥责我,我立刻停下,绝无怨言。”

    冈崎看着她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再看看她那双琉璃色眼眸里透出的与外表不符的执拗,又想到将军确实对这姑娘有些不同寻常的安排,犹豫再三,看着那张带着恳求的苍白小脸,终于还是心一软,松了口:“唉,好吧。不过姑娘切记,只能在最旁边那块空地,绝对不可妨碍他人,动作幅度小些,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下!”

    “多谢冈崎大人。”稚名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又略带腼腆的笑容。

    只是理想与现实之间,往往隔着名为天赋的鸿沟。武艺一道,尤其如此。

    稚名在这方面,实在缺乏哪怕一丝一毫的灵气。

    当她真正开始模仿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时,才深切体会到其中的艰难。

    她的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握棍的手势僵硬别扭,劈砍时全身的力量无法贯通,软绵绵的毫无气势,格挡的姿势更是十分别扭,重心难以稳定。

    有几次她试图模仿家丁们格挡后顺势反击的动作,结果差点把自己绊倒。不远处几个年轻家丁瞥见,忍不住压低声音窃笑起来。

    稚名恍若未闻,脸上表情不曾有丝毫变化。

    冈崎偶尔背负双手巡视到她这边,看着她那明显不得要领的动作,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上前粗声粗气地指点一两句最离谱的错误,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能看出这姑娘不是这块料,能允许她在这里比划,已是破例,自然不会再多费心力。

    稚名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此道上的愚钝,但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毅力。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她不再执着于动作是否标准好看,转而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他人的练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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