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但至少她想看懂这力量的运行方式。
与晨练时的笨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午在东厢书房的学习。
在这里,稚名如鱼得水。
教导她的浅野先生是个年近五旬、不苟言笑的老学究,脸颊瘦削,总是一副严肃刻板的模样。
他起初对将军突然塞过来一个来路不明的白发女子学习文书算数颇不以为然,只当这不过是贵人们一时兴起的玩闹。但很快,他就被稚名那近乎贪婪的求知欲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所震动。
她的求学并非浮于表面,而是深入到典籍注疏的歧义之处。她提问的角度往往刁钻而切中要害,仿佛不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彻底榨干决不罢休。
稚名像一块巨大而干燥的海绵,沉默而迅速地汲取着一切可能接触到知识——经史子集、律法条款、田亩赋税、物资核算……
她不知道九条信玄何时会想起她,会如何用她,她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在任何可能的方向变得有用,增加自己微乎其微的生存筹码。
“可惜你只是个女子啊。”
最后连浅野先生都忍不住感慨道。
稚名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这三个月间,她只在偶尔穿过庭院时,远远瞥见过九条信玄几次。他或是步履生风地穿过回廊,玄色衣袂拂过栏杆,身后跟着一众低眉敛目的家臣;或是骑在马上匆匆离府,背影挺拔冷峻,从未向她投来过哪怕不经意的一瞥。
他似乎已经将她彻底遗忘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任由她在这有限的方圆之内自生自灭。
稚名没有再去主动求见。她拼命学习现在能学到的一切,她在等一个机会。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
她刚结束上午的课业,将浅野先生布置的一篇文章收好,正准备回房,幸枝脚步轻轻地寻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温婉柔顺的笑容。
“姑娘,将军传唤,请您现在过去一趟书房。”
听到“将军传唤”这几个字,稚名的手无意识攥紧,又骤然松开。
三个月了,这是九条信玄第一次主动传唤她。
她迅速压下情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温顺地应道:“好,我这就去。”
依旧是那间充斥着墨香与陈年木料气息的书房,压抑而肃穆。九条信玄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案头堆积的文书似乎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些许。他并未伏案疾书,而是背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点叩,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半枯的盆景上,神情莫测。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稚名依礼在门内跪坐下,垂首敛目,恭敬地唤了一声:“将军大人。”
他这才缓缓转过头,深邃难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的重量,仿佛要穿透这三个月时光,看看她内里是否有什么变化。
“这几个月,都学了什么?”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稚名知道,这绝不能当成随口一问来回答。她心脏微紧,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回将军,浅野先生所授文书算数,我已能处理日常账目与一些文书。晨练……每日观看,偶尔在旁空地上模仿动作,强健体魄。”
她刻意略去了自己不得要领的细节,只陈述事实。
“哦?”
九条信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个音节,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仿佛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若你是我,”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辖下有一豪族,祖上于我家有功,如今却仗着昔日情分,屡屡纵容子弟侵吞邻村田产,闹得民怨渐起。你是念其旧功,小惩大诫,维持体面;还是不顾情面,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这问题问得实在是突然,而且似乎和她所学并没有什么关系。
稚名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来了。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剧烈的波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儿戏。她的回答,大概会直接决定他对她价值的判断。
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权衡。
念旧功维持体面,看似宽厚,实则纵容,后患无穷,也绝非九条信玄的行事风格。但若直接主张严惩,又显得过于激进,不谙世事,且将自己置于了忘恩负义的道德劣势。
片刻之后,稚名抬起眼,目光谨慎地落在案几的边缘,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回将军,稚名浅见,以为此事关键,或许不在‘念旧功’与‘顾情面’之间抉择。”
“说。”
“昔日之功,已经以金帛、荣誉厚赏,酬其当时。然而今日之过,关乎法度与民心,乃社稷之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