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名的伤势好了许多,左腿虽然还沉重地固定着,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然消退,变成了更深沉的、预示着愈合的酸胀。
当身体不再被剧痛完全占据,她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躺着吃白食。
晨光微熹时,稚名用手臂支撑着艰难坐起,她扶着墙壁,单腿吃力地挪动。终于挨到门边时,她靠在斑驳的木框上轻轻喘息,额头已经浮现出一层薄汗。
晨风裹挟着露水和药材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深深吸气,久违的清明感洗刷了连日来被伤痛和药味笼罩的混沌。
院子里,松本医师正佝偻着背,就着天光,麻利地分拣着草药,嘴里习惯性地低声嘟囔着,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已然是这医馆背景音的一部分。
“出来干嘛。”
不知是她的呼吸过重还是动静太大,松本头也不回,没好气说道,手中动作一下都未停。
“先生,”稚名声音放得轻,但很清晰,“有什么我能做的吗?只坐着便好。”
松本终于顿住。他回头,花白的眉毛习惯性地拧起沟壑:“骨头长不好,成了跛子,看你以后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挥手赶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对,氛围倏地安静下来。
稚名现在几乎能自动在他这些硬邦邦的话语外,包裹上一层柔软的翻译。
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坚持了些,语气带上适当的示弱:“分拣草药不动腿,我想帮您。”
松本浑浊的眼睛瞪着她,半晌,像是败给了她那安静却顽固的眼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指着身边一小堆看起来颇为相似的根茎类草药:“过来,来学着把这些桔梗和沙参分开。”
他嘴上凶巴巴,手下却极其自然地用袖子拂了拂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将那位置的几根杂草也拨开了去。
稚名心中微暖,依言慢慢挪过去,小心地坐下,避免牵动伤腿。看着眼前形态相近的药材,她有些无从下手,眼神里流露出茫然。
“看好了,”松本随手拿起一株,用粗粝的手指掰开断面,语气依旧硬邦邦,但讲解却意外地细致,“桔梗,看见没?断面有菊花心,闻着气味淡,尝起来先甜后苦。沙参,”他又拿起另一株,“断面平坦,颜色偏白,味道更甘淡些。记住了没?”
“我记住了。”稚名不敢怠慢,学得异常专注,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在听完讲解之后,将二者的差别又复述了一遍。
“是这样吗?”
“不错。”
松本难得赞扬了她一句。
大概是觉得她在这方面竟还有点天赋,松本竟开始教她辨认起了草药。让她暗暗惊讶的是,松本教这些时似乎毫无保留。她有问,他必答。
要知道在这年月,一技之长往往被个人或师门视若性命,是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会传授外人。
学到晨雾散尽,松本似乎终于说得有些口渴,他喝水的功夫,稚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先生,这些……您就这样教给我,没关系吗?”
松本听她说这话,差点没被水呛到。他放下水壶,那双看惯世情的老眼瞥了她一下,带着点“你整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意味。
“怎么?”他粗声粗气地反问,“你不愿学?”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见稚名连连摇头说没有后,他甚至有点漫不经心:“老夫孤家寡人一个,没儿没女,这身医术不教给人,难道还带进土里埋了不成?便宜你这倔驴算了!”
稚名的感动止于最后那句倔驴。
她哪里倔了!
看她还要再开口,松本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已经忍耐她到极限了:“你学不学?不学就回去继续躺着!”
“学!我学!”
这声应答脱口而出,比稚名平日温吞的语调清亮许多,带着未经思索的急切,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在面对这位嘴硬心软的老者时,那份时刻戴着的的面具,竟在这一刻悄然松动,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渴望。
许是这渴望太过鲜明,松本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将手边的药筐又推近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稚名学得出乎意料的快。不过短短数日,她已能熟练分拣大部分常见药材,甚至开始学着掌握火候,照看煎药的炉子。
她其实很少有这般安心学习的机会。在过往那些岁月里,知识要么是偷窥来的碎片,要么是带着代价的施舍。
如今这般被允许、甚至被默许地汲取,让她像一块久旱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的甘霖。每一株草药的性状,每一分火候的把握,她都记得格外认真。
平静的日常里,偶尔也会泛起一点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