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叫小夜。
她总是隔几天便在午后出现,身形瘦小得可怜,面色蜡黄,头发干枯,身上的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她每次来,都怯生生的,手里紧紧攥着一点东西——有时是几个干瘪瘦小的野果,有时是一小把蔫黄的野菜。
“先生……”她声音细若蚊蚋,将手里那点微薄的东西递过去,“这是……药钱。我父亲让我给您的……”
在这世道,以物抵债本是寻常,更何况面对的是松本先生这般心比谁都要软的人——稚名已经发现了这个事情。
她留心观察了这些时日,但凡是村民捧着些瓜果菜蔬、或是自家织的粗布前来,老先生嘴上总要嫌弃几句“尽拿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却从未真正将任何人拒之门外。
果不其然,松本照例是板着脸接过那点东西,看也不看就放到一边,嘴里习惯性地数落:“又是这些!跟你爹说,光吃药顶什么用!得静养,少操劳!听见没?”手下却利索地包好药,有时还会额外多包一小撮甘草片塞进去,“回去回去,赶紧回去。”
小夜总是像受惊的小鹿,连连鞠躬,抱着药包,飞快地跑掉。
小夜第一次看到稚名时,只是远远地好奇张望。直到有一次,稚名正坐在门口矮凳上小心地翻晒药草。小夜来拿药,看见她,脚步顿了顿,大眼睛里闪烁着犹豫和一点点好奇。
稚名抬起头,对上那双清澈却带着怯懦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她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小夜露出了一个自认温柔的笑容。
自那以后,小夜再来,胆子似乎大了些。她会磨磨蹭蹭地凑到稚名身边不远处,小声问:“姐姐,你也是松本先生救回来的吗?”
稚名愣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姐姐,你认得这么多草,好厉害啊。”
小夜的语气里带着纯粹的羡慕。
“其实是松本先生教得好。”
应对客套话,她最有一套了。
一来二去,她和这个叫小夜的女孩熟络了几分。等又过了几天,小夜再来时,脸上难得有了一点光亮:“姐姐,我父亲说他感觉好多了……谢谢先生,也谢谢姐姐帮忙。”
“不不不,都是松本先生的功劳。”
稚名有些哭笑不得,她并不认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然而任由她怎么说,小女孩都将一串野果强硬地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飞快跑掉。
握着那串尚带余温的野果,稚名怔在原地。
指尖传来果实粗糙的触感,心中却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清晨在药香中醒来,听着松本先生的唠叨开始一天,隔几天就可以在午后偶尔与小夜说上几句话,傍晚在渐沉的暮色中结束劳作。
这份平静让她心惊。
她怎能习惯?怎敢习惯?
在真野家的深宅大院里,她早已学会将每一份善意都视作毒饵,将每一次放松都当作致命的破绽。可在这里,在这间简陋的医馆中,她的警惕正被日复一日的平和慢慢蚕食。松本先生看似粗鲁的关怀,小夜纯真的信赖,村民们朴实的往来,都像温水般无声地浸润着她冰封的心。
这太危险了。稚名告诉自己。
若继续沉溺于这份虚假的安宁,她将会忘记仇恨,忘记母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她会变得软弱,会辜负那些必须被铭记的过往。
“怎么,那野果有毒不成?”
松本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她紧握野果的手。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脸上的皱纹在斜阳中显得格外深刻。
稚名慌忙收起野果,垂下眼:“没有。只是……想起些事情。”
“这村子如何?”松本忽然问,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农舍,“比起你来的地方。”
稚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下的村庄静谧而朴实,远处传来归家农人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此刻的平和让她甚至觉得乱世已经结束了。
“很……平静。”她斟酌着用词。
“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平静已是难得。”松本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邻里互相帮衬,今日你借我半升米,明日我帮你修屋顶。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是起码互相帮助,现在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他转过头,那双看尽世事的眼睛直视着稚名:“小丫头,别整天想着那些沉重的事。这世道已经够艰难了,何苦再给自己心上加担子?”
稚名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要否认:“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松本打断她,语气却意外地温和,“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被仇恨吞噬的人。他们啊,最后都忘了该怎么活着。”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松本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人活着,不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