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开口,目光不自觉的望向嬴政,友好的对李斯做出提醒。希望这位大秦丞相,能够注意到秦皇陛下那恍若暴风雨将要降临时的面色。
虽然太史公里的史记里,以及流传到后世的史书中,有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不乏神秘与传奇色彩。有关于嬴政死后,尸体是否同臭鱼烂虾为伍的真相,同样恐怕是只有将秦始皇陵挖开之后才能得到验证。
可是谁叫江黎在此之前,便已经将这些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倒了个干净呢?她说到了赵高胡亥秘不发丧,说到了嬴政的尸体在夏日里腐烂,更说到了......
江黎看似温和友好,实则看热闹的目光之下。李斯身形僵硬,缓缓转头,回望过神色阴晴不定的嬴政,似乎是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想到了......
在神女不曾出现,不曾插手的时间线里,他所犯下的过错,竟然不仅仅是被赵高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篡改诏书吗?
他又是以怎样的心情,任凭了一切的发生,坐视陛下的尸首被侮辱的?
他张了张口,想说那不是他,那又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纵使一时犯了过错,生了私心,又怎会愿意见得皇帝陛下的尸首,落得个同臭鱼烂虾为伍的地步?又怎会坐视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只觉得荒谬,更觉得怪诞。
然而嬴政唇角牵起,轻笑,在这寂静的夜里,首度吐出的,却是几个词语。
“寇至咸阳,麋鹿游于朝?”
那是江黎在讲述李斯的下场时,兴致勃勃,眉飞色舞做出的补充。更是她所了解到的史书里,李斯将要被处死之时,留下的话语。或者说诅咒。
诅咒赵高与胡亥二人,算计成空。诅咒这偌大的大秦,终究是在赵高与胡亥二人的手上,彻底走向末路。
但那又不仅仅是诅咒,而是赵高与胡亥二人倒行逆施之下,他所看到的未来与警告。
或许彼时的他仍旧是留有期望的。期望那被他篡改嬴政所留下的遗诏,推上皇位的胡亥能够如嬴政一般。听到他的所言,按照他的想法,来将大秦拯救。
可是他忘记了,他所面对的,是权欲与野心膨胀。不仅容不下蒙氏兄弟,同样容不下他的赵高。
是在赵高面前唯唯诺诺,在其余人等、甚至和自己有着同样血脉的兄弟姐妹面前,重拳出击的胡亥。
他的危言耸听也好,对大秦、对旧主嬴政以及他所留下帝国的最后一丝善念也罢。或许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恍然惊觉:
纵使他李斯有天大的才能,可是只有在嬴政面前,他才能够一展所长,获得他想要的价值。而他的想法与理念再好,如果没有皇帝陛下的信赖与支持,他......
他做得了什么,他又能够做得了什么呢?
嬴政锐利且冷漠的眉眼,以及响起的笑声中。便是李斯自己也不清楚,江黎所透露未来里的那个他,究竟是如何做想。可是当务之急......
他回神,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面。内心里被惶然与不可置信占满,斗大的汗水一颗颗滴落。等待着嬴政将那迟来的,对于他的判决落下。
如果说在此之前,在嬴政死而复生,江黎将她所知晓的未来吐露之前。李斯心中尚且还存留着一丝侥幸,一丝自己和皇帝陛下之间,还能够再回复到以前状态的可能。
那么现在,他竟是觉得,如果有幸能够从朝堂之上退下来,和儿子一起回到家乡上蔡,一起打猎追逐狡猾的兔子。那么纵使失去了所有的权势地位与荣华富贵,同样是值得的。
但纵使那样的言语与诅咒,并非是此时的他所发下。侮辱君王遗体,致使嬴政死后尸首同臭鱼烂虾为伍这样的事情,更是尚未发生,未曾由他主导。
犯下大错的他,又可还能全身而退?可还能在知晓了未来的皇帝陛下面前,不至于重蹈卫鞅的经历?
抑或者说他们法家的归宿,便是注定了尸首分离,不得好死的下场?
他畏缩且恐惧的目光之下,嬴政终是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近前。
他开口,眸光震颤,唇角嗫嚅,声音低不可闻道:
“臣大罪,臣有错。还请陛下开恩,饶恕臣的家小。”
他未曾抬起的目光里,江黎眼中见到的,是嬴政的手缓缓摩挲过剑柄。似是要将那长剑抽出,将李斯一分为二。
这叫江黎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某些地狱笑话,想到了......
一个整体看韩非,一分为二看李斯,五个角度看商鞅。
或许李斯终究是难逃一死,难逃被分成两半的命运?
然而李斯听到的,不过是嬴政漠然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来,没有任何波澜与起伏道:
“机关算计太聪明,李斯啊李斯,朕的好丞相,可你是不是未免也过于精于谋算与权衡,过于聪明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