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在弹指瞬息里,快速且本能的确定了,这便是嬴政。是那将帝国权力执掌的帝王,叫他不敢有任何妄动与逾越的大秦皇帝陛下。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嬴政便如此得天独厚?可以死去了再归来,甚至是飞升九天,成为仙人。而他赵高,却只能够匍匐在嬴政的脚下,功亏一篑呢?
还是说这本就是一场局。是一场嬴政故意假死,想要将他、将那些背叛者尽数引出来的局。
但这又怎么会是局?
这满殿跪着的,又有谁较之以他赵高更清楚,嬴政本应当是驾崩了,死去了的。
他亲眼看着那神人一样的帝王将双眼闭上,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
他做出确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了确认的。
内心里深藏已久的野兽被放出,他仓皇的垂了眼,低下头,目光狠绝。他原本是要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搏的。
事情落得如此地步,他想要的,已经不能达到。可是他至少可以如昔日刺杀了嬴政的荆轲一般,死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将嬴政指责,让后世人所赞叹。
可是摇尾乞怜,跪伏已久的狗。在他的主人面前,又怎么做得了荆轲,做得了舍生取义的义士呢?
他的内心里,又何曾有过忠诚,有过道义?
他在嬴政斜斜指过来的剑锋之下,痛哭流涕。以最卑微的姿态,对着嬴政哀求、叩首道:
“是我错了,皇帝陛下,请您饶恕我的罪过。是我被鬼迷了心窍......”
他原本是要巧舌如簧,将他的行为包装成对嬴政的忠诚,以及对江黎这个来历不明的女童的忌惮的。
他确实是拥有这份颠倒黑白的本事。
可是嬴政锐利的、看透一切的目光之下,他悚然惊觉,他的所作所为,根本便瞒不过嬴政眼。
他唯一所能做的,不过是将嬴政最后一丝怜悯与权衡之心唤醒。让这帝王意识到,他还是一个有用,有价值的人。他应该,拥有那戴罪立功的机会。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他犯下大错,被蒙毅派人拿住,将要被处以死刑,被诛杀。
是嬴政爱惜他的才干,看到了他展现出来的价值,允许他戴罪立功,将他赦免,甚至是官复原职。
彼时的他犯下的过错,自然是没有今日严重。可是......
可是什么呢?这六国遗民口中,天下人眼里,再是残暴不堪的帝王,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残暴且不讲道理。
不是吗?
他终归是怀有侥幸的。
他在内心里,期盼着旧事重演,渴望着赦免的口令,从嬴政口中被吐出。
但直到雪亮的剑光在眼角的余光之下闪烁,头颅飞出。他错愕之间抬手,摸到的,不过是满手的鲜血。他方才恍然,原来,他已经没有机会了啊。
他最后的意识里,回荡过脑海的,是昔日的秦王宫中,彼时尚未真正掌握大权的秦王政将他从雪地里拉起。将他带到身边前,说过的话语。
“本王的身边,明刀暗箭,防不胜防。但你如果真的想闯出一条路来的话,就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
他和他的母亲、兄弟姐妹本是隐宫里的罪人,是秦王宫中,人人可欺的杂役。
他的一生,本该是暗无天日,没有光亮的。
是未及弱冠的秦王政,将他从泥沼里拉出,给了他识字、读写、学习,甚至是走到嬴政跟前的机会。
明明最初的最初,他想要的,不过是跟上秦王的脚步,报答他的大恩而已。
怎么就落得如此地步了呢?
他的心中,没有答案。而他不会也不可能,再给出答案。
一旁的江黎眼看着赵高被诛杀,暗搓搓以手掐诀,将江湖百态之一,方士职业的挂件轮回珠开启了,灵魂出窍——
很好,并没有在这宫殿中,看到赵高的魂魄,从尸体上飘出。更没有在这周围,看到其余的亡魂身影。
或许政哥此前呈现出来的亡魂状态,不过是偶然?
从灵魂出窍状态下退出的江黎晃了晃神,将眼睁开,便对上嬴政望过来眼。
赵高的尸体,以及赵成、阎乐等随从叛逆人员,自有锐士处置不说。
嬴政并没有急忙忙的,将同样是背叛了他的丞相李斯处理。而是挥了挥手,使众人退下之余,目光灼灼,认认真真的望向一身他所未曾见过打扮的江黎。
“一只抠脚秀……神女?”
手中长剑收回鞘中,挂在腰间。嬴政整衣肃容,端正了面色,将江黎的游戏ID念出。直叫江黎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喉头一颤,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