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掺了硝烟的棉絮，死死裹着高平外围的山林。赵卫国趴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军裤膝盖处早已被泥浆浸透，冰凉的水汽顺着裤管往上爬，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 是因为望远镜里那道泛着冷光的铁丝网，还有网后隐约可见的、插在地上的竹制雷区标记，像一排狰狞的獠牙，横在他们和高平城区之间。
“组里，前面铁丝网至少有两米高，上面还挂着反光镜，一有动静，后面暗堡里的机枪肯定能扫到咱们。” 旁边传来工兵老张的声音，他正用探雷针拨开面前的草叶，针尖轻轻碰了碰地面，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老张是四川人，脸上刻着几道深纹，据说在工兵连待了八年，排过的地雷能堆成小山，可此刻他的眉头拧得比探雷针还紧，“雷区看着不小，竹标记之间的距离太密，不像是常规布设，搞不好有连环雷。”
赵卫国放下望远镜，指尖蹭到了贴在胸口的笔记本，布面被汗水浸得发潮，里面夹着的农阿婆给的小老虎荷包，硌得他心口发慌。他想起出发前农阿婆拉着他的手说 “小花要是能回来，我让她给解放军同志唱山歌”，想起自己在请战书上写的 “帮农阿婆救小花”，可现在，一道铁丝网、一片雷区，就把他们困在了这里，连高平的影子都没完全看清。
“老郑，咱们怎么办？” 赵卫国看向组长老郑，老郑正趴在另一侧的土坡上，手里捏着半截被炮弹炸断的树枝，眉头紧锁。他们这个小组共五人，老郑是组长，老张是工兵，赵卫国负责通讯和记录，还有两个新兵 —— 十七岁的小孙和十八岁的小李，两人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从出发到现在，手里的步枪就没松过，指节泛着青白。
老郑把树枝扔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等炮火覆盖的间隙。刚才炮兵连的炮弹炸在铁丝网右侧，应该能给咱们炸出个缺口，老张你趁机过去排雷，我和小李负责掩护，赵卫国你盯着网后的暗堡，小孙跟在老张后面，帮着递工具。”
“是！”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点紧绷。小孙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他偷偷看了眼老张手里的探雷针，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地雷盯上。赵卫国看在眼里，心里揪了一下 —— 小孙跟他弟弟同岁，出发前还拿着家信跟他说 “等打赢了，我要带爹娘去北京看天安门”，那封信现在还揣在小孙的衣兜里，叠得整整齐齐。
远处传来炮弹呼啸的声音，先是沉闷的 “嗡 ——”，接着是震得地面发颤的 “轰隆”，火光在晨雾里炸开，把铁丝网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老郑猛地抬手：“就是现在！老张，上！”
老张立刻抓起地上的排雷包，猫着腰往雷区冲，动作快得像只兔子。他的军靴踩在草叶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排雷包上的工具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 “叮当” 声。赵卫国握着步枪，瞄准网后的暗堡射口，手心全是汗，枪托抵在肩膀上，冰凉的金属硌得他生疼。他能看到暗堡里有黑影在动，心里默念：别开枪，别发现老张，再等等……
老张很快摸到第一个竹标记旁，蹲下来，从排雷包里掏出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泥土。晨雾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赵卫国甚至能看到他肩膀在微微起伏 —— 不是累的，是紧张。排雷这活儿，差一毫米都可能炸得粉身碎骨，老张手里的工兵铲，比任何武器都更关乎生死。
“组里，第一个是反步兵雷，压发式，引线没缠绊线，还算好弄。” 老张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过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小孙，把断线钳递过来，注意点，别碰到旁边的草。”
小孙赶紧爬过去，双手捧着断线钳，递到老张面前。他的手还在抖，断线钳碰到了老张的手背，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怕，小子，跟着我学，以后你也能当工兵。” 那笑容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暖，小孙的手似乎不抖了，点了点头：“张叔，我记住了。”
赵卫国松了口气，手指离开了扳机。他看了眼手表，凌晨六点四十，总攻已经打响一个多小时了，王磊他们在鬼屯炮台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能不能顺利炸掉暗堡？陈大山守西线，会不会遇到越军冲锋？这些念头像乱麻一样缠在他脑子里，可很快又被老张排雷的动作拉了回来 ——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们得先破了这道铁丝网，才能往高平推进，才能有机会找到小花，找到那些被掳的老百姓。
老张用断线钳小心翼翼地剪断地雷的引线，动作慢得像在绣花。他把剪断的引线缠在手上，又用工兵铲把地雷挖出来，放进排雷包 ——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排完雷，都要把地雷带回去，说 “能研究研究越军的新花样，以后兄弟们排雷能少点危险”。
“第二个，还是压发雷，位置在第一个右边三十公分，小孙，帮我看着点后面，别让草挡着视线。” 老张又开始处理第二个地雷，探雷针在地上轻轻划着，发出 “沙沙” 的轻响。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