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凭祥,像被扔进了一口滚烫的铁锅。正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轮碾过路面时,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热风烤干,只留下一层灰白色的尘土。王磊坐在军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 —— 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能看见外面掠过的铁丝网、沙袋堆成的工事,还有穿着迷彩服的哨兵,像一棵棵挺拔的树,站在道路两侧。
“还有半小时到集结地。” 司机是个老兵,脸上刻着风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川味,“凭祥这地方,平时挺热闹,一到要打仗,街上连个老百姓都看不见了 —— 都躲到山里去了,怕越军的冷炮。”
王磊 “嗯” 了一声,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远处的群山里。那些山连绵起伏,像一条墨绿色的巨龙,把中国和越南隔开 —— 山的那边,就是越军的阵地;山的这边,是密密麻麻的军用帐篷、停放整齐的卡车和大炮,还有穿着军装的士兵,正扛着武器,快步走向各自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火药味和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 “战争气息”,让每个呼吸都变得沉重。
卡车缓缓驶入集结地时,王磊看见陈大山、赵卫国和周建明正站在帐篷旁,朝他挥手。陈大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 他刚帮炊事班卸完粮食,裤脚上还沾着麦粒;赵卫国手里攥着笔记本,笔尖夹在指间,显然是正在记录什么,看到卡车过来,赶紧把笔塞进衣兜;周建明则拿着一张地图,蹲在地上,用石头在地图上划着什么,听到动静,才抬起头,眼镜片上沾了层灰,却丝毫不影响他眼里的专注。
“班长!” 陈大山快步跑过来,帮王磊跳下车,“你可算到了,我们都等你半天了。刚才连长说,下午要开全军的部署会,军长亲自来讲话!”
王磊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周围的帐篷 —— 每个帐篷前都挂着连旗,有的连旗上还沾着之前训练时的泥点,却依旧在风里飘得笔直。“你们都安顿好了?” 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 在这个满是武器和工事的集结地,连说话都不自觉地带着严肃。
“安顿好了,” 赵卫国走过来,把笔记本递给他看,“我刚才记录了集结地的位置,离边境线只有五公里,北面是板旺村,南面就是越军的弄怀山阵地 —— 就是你之前侦察过的那个碉堡群。”
王磊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赵卫国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还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用红笔标出了集结地、边境线、越军阵地的位置,甚至还标注了 “炊事班位置”“医疗站位置”,细节满满。“不错,” 王磊点点头,把笔记本还给赵卫国,“记这些有用,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最快找到掩护和医疗站。”
周建明也走了过来,手里的地图还摊着,上面用铅笔标了很多箭头:“班长,我刚才研究了一下,咱们要是进攻弄怀山,从北侧山沟走还是最合适的,但得提前派工兵排雷 —— 你之前说的那颗跳雷,威力太大,要是没排掉,会伤亡很大。”
王磊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山沟:“我已经跟连长说了,明天就派工兵去排雷,顺便再确认一下碉堡的火力部署。你觉得,要是工兵排雷的时候遇到越军的冷枪,该怎么应对?”
周建明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可以派两个班的兵力,在山沟两侧的山上设火力点,掩护工兵排雷;再派一个班的侦察兵,在前面探路,一旦发现越军的暗哨,立刻清除 —— 这叫‘掩护侦察,同步推进’,《孙子兵法》里说‘以正合,以奇胜’,火力点是‘正’,侦察兵是‘奇’。”
王磊笑了笑,拍了拍周建明的肩膀:“行啊,现在越来越会结合实际了,不像刚入伍的时候,只会背书本。”
周建明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都是跟你和郑组长学的,上次你跟我说‘战场是活的’,我才明白,书本上的知识得用在实际里才有用。”
陈大山蹲在旁边,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战术术语,但也认真地看着地图,手指在 “板旺村” 的位置摸了摸:“班长,板旺村的老百姓都转移了吗?我上次听刘老兵说,村里有个韦大妈,儿子被越军打伤了,还在家养伤呢。”
王磊心里一暖。这个贵州来的农家子弟,总是记着老百姓的事,不管是自己的娘,还是素不相识的韦大妈,都放在心上。“放心吧,” 王磊说,“连长说,昨天已经把板旺村的老百姓转移到后方的安全区了,韦大妈和她儿子也一起走了,还带了足够的粮食和药品。”
陈大山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手指又在地图上的 “西线” 位置点了点:“不知道咱们这次会被分到哪个方向,要是能去西线就好了 —— 我听老兵说,西线的山多,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山路,能帮着探路。”
王磊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他知道,不管被分到哪个方向,陈大山都会认真完成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