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洋槐树下的 “标签”
    第16章 洋槐树下的 “标签”

    北京西城区的机关大院,六月的洋槐树把枝叶伸得满院都是,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砖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股清甜的香。周建明坐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的《唐诗宋词》,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 不远处,几个大院里的半大孩子正围着打闹,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建明哥,明天去什刹海游泳呗?我爸说能找管理员开后门,不用排队。”

    周建明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没回头。他知道,那男孩不是真的想约他游泳,是因为他爸是区里的副局长,能借着他的关系走 “后门”。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学校运动会,他跑八百米,明明最后冲刺时被隔壁班的同学超了半个身位,裁判却硬是把第一名的奖状塞给了他,还笑着说 “建明啊,你爸最近为学校的事忙前忙后,这奖状也该给你”。

    那天他把奖状揉在书包最底层,回家后偷偷扔进了垃圾桶。他讨厌这种 “理所当然”,讨厌别人看他时眼里那层 “副局长儿子” 的滤镜,更讨厌 “干部子弟” 这个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 好像他从小到大得到的一切,都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的父亲。

    “建明,回家吃饭了!”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点温柔的催促。周建明合上书,把它放进石凳旁的帆布包里 —— 这书是父亲去年出差时给他买的,封面烫着金边,可他更喜欢父亲书架上那本旧得掉皮的《孙子兵法》,墨绿色的封面上印着 “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编”,书页里还夹着父亲年轻时的军装照片。

    走进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碗冬瓜汤。父亲周志强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看一份报纸,眉头微微皱着。周建明坐下,拿起筷子扒了口饭,没说话 —— 父亲总是很忙,早上他没醒就去上班,晚上他睡了才回来,父子俩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话就更少了。

    “学校最近复习得怎么样?” 父亲突然开口,目光还在报纸上,“下个月就要高考报名了,想好了报哪个学校吗?”

    “还没。” 周建明低声说。他其实早就想好了,想报北京大学的中文系,可他没说 —— 他知道父亲肯定会托关系帮他 “打点”,就像运动会的奖状一样,就算他考不上,父亲也能找到办法让他进去。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张叔叔聊过,他儿子去年考了清华,说现在工科吃香,你要是想报工科,我可以帮你找些复习资料。”

    “我不想报工科。” 周建明抬起头,第一次在父亲面前语气这么硬,“我想报中文系,靠我自己考,不用您找关系。”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 这是周建明难得看到父亲笑,不是在酒桌上应付别人的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好,靠自己考,有志气。” 父亲没再多说,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复习费脑子。”

    晚饭后,周建明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被他揉过又展平的运动会奖状,还有一张自己画的表格 —— 上面列着近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语文 112,数学 105,英语 98,离北大中文系的录取线还差二十分。他攥紧拳头,心里默念:一定要靠自己考上,一定要把 “干部子弟” 这个标签撕下来。

    窗外的洋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抽屉里那本没敢拿出来的《孙子兵法》。周建明看着那本书的封皮,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给他讲过自己当兵的故事 —— 父亲年轻时在西北当兵,驻守边疆,冬天零下三十多度,还得在雪地里站岗,手里的枪冻得拿不住,却从来没退过一步。

    那时候他听不懂,只觉得父亲很厉害。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 父亲的厉害,不是因为后来当了副局长,是因为他当过兵,吃过苦,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走过来的。

    周建明打开抽屉,把《孙子兵法》拿出来,放在《唐诗宋词》旁边。他摸着封面上的字,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靠自己证明自己,不一定只有考大学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