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从温芷嫣的小屋回来后,萧云祈就将自己锁在卧房里,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翻看那些信件和日记。烛火彻夜不熄,映照着他迅速消瘦下去的面容。

    “云祈,吃点东西吧。”萧夫人端着餐盘站在门外,声音里带着哭腔,“娘求你了。”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萧夫人放下已经热了三回的饭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自从知道温芷嫣的死讯后,她的儿子就像变了一个人,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吓人,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医女一同逝去了。

    “都是我的错。”萧夫人喃喃自语,“如果当初我没有阻拦。”

    卧房内,萧云祈对门外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坐在床边,面前摊开的是温芷嫣的医案日记,旁边放着那纸婚书。

    这两样东西他已经读了无数遍,几乎能倒背如流,却仍像上了瘾一般反复翻阅,仿佛能从字里行间再榨出一丝她的气息。

    “芷嫣,今天我去看了你的小屋。”他轻声说,好像温芷嫣就坐在对面听着,“那件给我的外袍还没做完,不过没关系,我会好好收着的。”

    窗外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了几下。萧云祈抬头,恍惚看见温芷嫣的身影在烛光中一闪而过。

    “你来了?”他急切地站起身,伸手去抓,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幻觉消失了,屋内重归寂静。萧云祈呆立片刻,缓缓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婚书上温芷嫣歪斜的签名。

    “我知道你还在。”他低声说,“你舍不得离开我,对不对?”

    屋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在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萧云祈侧耳倾听,仿佛能从中分辨出温芷嫣的脚步声。

    “将军。”周肃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明日是温姑娘的头七,百姓们自发组织去祭扫,您……”

    门猛地打开,萧云祈站在门口,双眼通红:“什么时辰?”

    周肃被将军的模样吓了一跳——萧云祈瘦得几乎脱了形,下巴上胡茬杂乱,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辰时出发。”周肃小声回答,“百姓们会带着温姑娘生前最爱的野菊。”

    “备马。”萧云祈简短地说,然后又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萧云祈换上了一身素服,腰间挂着那个装满了信的檀木匣子。当他出现在府门前时,等候多时的周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萧云祈竟然将那纸婚书用细绳穿起,挂在了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将军。”周肃欲言又止。

    萧云祈没有理会,翻身上马:“走吧。”

    城西的山坡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百姓,人人手中捧着白色野花。见到萧云祈,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新立的墓碑前堆满了鲜花和供品,墓碑上简单刻着“恩医温芷嫣之墓”,没有头衔,没有生卒年月,就像她生前一样朴素。

    萧云祈跪在墓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

    “芷嫣,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前的爱侣,“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肃撑起伞想为他挡雨,被萧云祈挥手制止。他取出檀木匣子里的信件,一封一封地在墓前焚化。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缕缕青烟,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些都是写给你的。”萧云祈看着升腾的烟雾,“现在,它们真的到你手里了。”

    祭扫结束后,萧云祈仍跪在墓前不肯离去。百姓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周肃和几个亲兵守在不远处,担忧地望着他们将军的背影。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层灰色的帘幕。萧云祈终于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周肃连忙上前搀扶,却被推开。

    “我没事。”萧云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先回去。”

    “将军!雨这么大——”

    “我说了,回去!”

    周肃无奈,只得带着亲兵退到远处,但仍不敢真的离开。

    萧云祈重新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芷嫣,你冷吗?地下那么黑,那么冷。”他的声音哽咽了,“你那么怕冷的人。”

    雨水混合着泪水滑下他的脸庞。恍惚中,他似乎听见温芷嫣在耳边轻语:“云祈,回去吧,别着凉了。”

    “不,我不走。”萧云祈固执地说,“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将军!”周肃实在看不下去,冲上前强行将他扶起,“您这样,温姑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萧云祈挣扎了一下,却因体力不支而险些跌倒。周肃趁机半扶半抱地将他带下山坡,送上马车。

    回到萧府,萧云祈就开始发高烧,整日昏睡不醒。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加上心力交瘁,开了药却摇头叹息:“这病不在身,而在心啊。”

    三天后,萧云祈的烧退了,人却变得更加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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