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雪则固守着她的安静。她像一株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缓慢地、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看书和做题上,偶尔和前排一个同样文静的女生交流几句学习上的问题。与岑晏的“同桌”关系,更像是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共存。他有时会试图和她搭话,问她借块橡皮,或者评论一句刚发的卷子真难,易雪通常只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或者干脆只是点点头。
她并非刻意冷漠,只是那种与人迅速熟络起来的能力,在她五岁之后,似乎就停滞了。她习惯了用一层无形的薄膜将自己与外界隔开,这让她感到安全。岑晏的热烈,对她而言,像隔着玻璃看到的炉火,能感知到温度,却触碰不到,也……不敢触碰。
那天下午放学,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冬日的白昼短得吝啬。易雪因为值日稍晚了些,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向车棚。空气干冷,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就在快要到车棚的拐角处,她听到了几声不和谐的、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笑闹声。
“哟,穿这么少,不冷啊?”
“身材不错嘛,哪个班的?交个朋友?”
“别走啊,聊聊天呗……”
易雪脚步顿住。她看到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带着两个同伴,堵住了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那女生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书包带,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到了,又窘迫又害怕。那几个男生的言语越发不堪入耳,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混合着无知和恶意的下流调笑。
易雪的胃部一阵紧缩。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厌恶感从心底升起。
她讨厌这种场景,讨厌这种将女性物化、用言语进行侵犯的行为。
这让她想起一些模糊而糟糕的记忆碎片,或许是关于母亲离婚后独自面对流言蜚语时的无助,或许是关于某些不怀好意的邻居投向她们母女的目光。
那种被审视、被轻薄的感觉,让她感同身受的窒息。
她的第一反应是快步走开。像往常一样,避开麻烦,保护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多年来在不安环境中学会的生存法则。
她的脚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外挪了半步。
但那个女生几乎要哭出来的、极力隐忍的侧影,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习惯性的自我保护壳。
她想起小时候被欺负时,也曾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自己说一句话。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太深刻了。
内心挣扎只有短短几秒。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一种基于自身遭遇而产生的、朴素的正义感——攫住了她。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冷意似乎让她更加清醒。她转过身,几步走到那个被围住的女生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那几个男生之间。
她的动作并不迅猛,甚至有些僵硬,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冷冽地看向那个带头的男生。
“道歉。”她的声音不大,在寒冷的空气里甚至有些单薄,但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插手,都愣了一下。待看清易雪的脸,带头的那个男生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换上了一种混合着轻佻和玩味的表情,他显然是认识易雪的。
“呦,我当是谁呢?”他拖长了语调,带着讥讽,“我们校花大人来了?怎么,想英雄救美?”他旁边的两个同伴发出暧昧的笑声。
易雪的心跳得很快,撞击着胸腔。
她讨厌“校花”这种称呼,更讨厌对方用这种轻浮的语气说出来。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对她,道歉。”
“对她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吗?”带头男生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么认真干嘛?”
易雪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小冰珠砸在地上:“开玩笑,不是你对女生开黄腔的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了所有的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里盘旋已久的话:“不对别人开这种玩笑,是人的基本素养。”
空气仿佛凝滞了。那几个男生大概没遇到过这么直接、又这么冷静的指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被
易雪护在身后的女生,悄悄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带头男生的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想发作,但又碍于是在学校,而且易雪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他最终只是悻悻地“切”了一声,骂了句“多管闲事”,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