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易雪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她感觉到手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谢……谢谢你。”身后的女生带着哭腔小声说。

    易雪转过身,对上女生感激又后怕的眼神,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快回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女生又连声道谢,才匆匆推着车子走了。

    易雪站在原地,冷风一吹,她才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刚才的勇气仿佛被抽空了。她并不习惯这样强出头,那样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积攒了许久的能量。她推着自己的自行车,慢慢往外走。

    刚走出校门没多远,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讶异从旁边传来。

    “易雪?”

    她侧过头,看到岑晏单脚支地,跨坐在他那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山地车上,正挑眉看着她。他似乎是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

    “刚远远看着像你,”岑晏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探究,“你……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易雪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低声道:“没事。”

    岑晏却骑着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易雪,我刚刚听到你说的了,不对别人开这种玩笑,是人的基本素养,你说的很对。”

    “不过……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说话啊?”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

    这个问题很突兀,带着岑晏式的直接。

    易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因为说多错多?

    因为沉默是保护色?

    因为害怕暴露内心的脆弱和不安?

    因为习惯了倾听和观察,而不是表达?

    太多的理由,盘根错节地长在心里,无法对人言,尤其是对这样一个看起来永远阳光普照的岑晏。

    最终,她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接近本质的答案。

    “因为不喜欢。”她说。不喜欢说话时可能引发的关注,不喜欢表达后可能面临的回应,不喜欢那种需要不断与人交互的疲惫感。

    岑晏似乎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随即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黄昏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朗。

    “好吧。”他应道,然后顿了顿,看着易雪的侧脸,语气变得有些认真,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不过……”

    易雪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岑晏的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刚才说话的样子——我好像看到了一点——比你一直沉默的时候,更像个人。”

    更像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易雪沉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说他之前觉得她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吗?还是说,刚才那个站出来、冷静地反驳恶意的她,才更真实、更有生命力?

    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冷风刮过脸颊,带来刺痛的清醒。岑晏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更像个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样沉默地、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活着,就是一种“像人”的状态。

    可岑晏的话,却仿佛在暗示,她平日的沉默,更像是一种自我封闭的躯壳。而刚才那个出于本能站出来的、会愤怒、会坚持原则的她,才是壳下面真实的、有温度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心绪有些混乱。她一直以为那层壳就是她自己。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壳下面的东西,或许才更值得被看见。

    岑晏没有再追上来,只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跟着。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在冰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冬日的夜色里,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默的同行。

    易雪的心,却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平静。岑晏那句“更像个人”的话,像一束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常年幽暗的心房一角,让她第一次,对自己习惯了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怀疑。

    也许,一直躲在雪壳之下,也并不完全是对的?也许,偶尔让真实的温度透出来一点,……也不会怎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抓不住。她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陌生而危险的思绪。还是安静点好,像以前一样。她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悄然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