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苦读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普天之下多少学子那么多年的努力,最大的期望便是能在春闱之中出人头地,又怎么会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耽搁”?
许岁枝就要为弟弟辩驳,却被她爹爹出声打断:“岁儿。”
许册看着自家阿姊焦急的神色,心下轻叹,将事情挑明了:“阿姊,这事并非没有好处,”他尽量将话说得轻松些,“当今和太后嫌隙已久,爹给那位送了这么直接的一个把柄,他不得好好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先不说我能不能入春闱,就算真入得了,我也不想掺合这事儿。”
“当今与太后亲生母子,血浓于水,哪有什么隔夜仇,”许册话语温柔,“我这会再去给他们两母子添堵,不是没事找事么。阿姊,你上京之后,只管顾好你自己,弟弟这几年定会好好读书,让你不管在哪都风风光光的,不给你丢人。”
许册之前耍性子不愿去书院时,他爹板起脸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读书这事总归不是为了他”。人一直做某件事总归是有目的的,吃饭穿衣为了温饱,喝水为了解渴,可他读书是为了什么?
光宗耀祖,满腹经纶,荣华富贵,名垂青史?
古今多少人能有这个机会,何况他爹现在比他更有机会。
许册自觉没多大的追求,如今吃得饱饿不着已是圆满。
可今日,许册见他阿姊为了他的前程兀自红了眼眶,他爹也因这事眉头紧锁,他外祖父还日日叫人传话鞭策他读书。
又想到在望县时,莫空空叫他在文庙为孔夫子敬的香,楚天朗前些天还承认说盼着他能成为状元郎......
饶是他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脸热,但也恍然惊觉,原来他身上也肩负了很多人的期望。
玉珩默默环顾着这一家子,半晌开口:“只待此事风头过去,有本官在,不会有人为难你。”
许册心下一动,郑重向上位的玉珩行了个揖:“晚辈多谢大人宽宏大量,更谢大人对阿姊关照之恩!”
等到这姐弟两都离开书房了,玉珩这才缓缓开口:“许诺明,倒是叫你教出了个好儿子。”
许信脑子里闪过这些年许册撬坏的锁、逃过的学、玩过的泥巴闯过的祸,还有他前些天在望县烧了的官邸后厨,他废了好大劲才把这事瞒下来......
许信头疼的使劲按了按太阳穴,一时不想言语:“......哎。”
玉珩一脸莫名,这人又犯什么病,他方才可是在夸他,“言归正传,太宗当年给了秦家那般权势尊荣,官家这些年一直忌惮着,再看这几年与太后关系紧张,更想着法子要将秦家薅下去。”
“仲璁,你身在京城,是比我更了解时局之人,当今到底是这几年与太后关系不睦,还是上位至今一直不睦,你怎会不知。”许信一手摩挲着桌缘,有光直泻入屋,及至一半又生生止住。
“许诺明,”玉珩语气意味不明,“聪明人一向死得快。”
许信语气淡淡:“哦,玉大人,你如今还活得好好的呢,当今可舍不得。”
室内一时落针可闻。
当年往事历历在目,可历经这些事的人各自随风一样散去,不可追。
“建昭四年,距今已二十四年,有大瑞旧臣行刺太宗皇帝,太宗当时并无大碍,因为是彼时的太子、当今,替太宗挡下了刺过去的那一刀,而后才被当时的秦大人抓获,”许信阖目回忆,当年的事他不是亲历者,消息传到他这里时其中细节早已被筛得七七八八,“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当时太子已被太医救治,太宗也因此将大虞旧部连根拔起,过后行赏,却给了原本监察不力的秦大人如此大的殊荣。”
封侯进爵,赐国姓,意喻冠皇族之姓,视如己出。
玉珩重重将手中的茶杯磕下,语气不咸不淡:“秦家先祖当年随太祖皇帝出生入死,建大瑞、安国邦,有他们独一份的功劳,”玉珩甩袖起身,从容不迫,“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许诺明,看来今日是玉某失言,但本官还有公务在身,还得要你为本官引路。”
“玉仲璁,”许信起身就要去开门,路过玉珩身边时,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量,“沉疴需重药。”
随后他无视身后人是何表情,书房门开,院内春光大好。
许册和许岁枝漫步在廊道中,他见阿姊还是一脸愁容,将今日所见告诉了她:“我今日在云水观遇见了那赵姑娘,”他见许岁枝终于肯抬头,接着往下说,“我猜赵姑娘应是为了阿姊来的?”
许岁枝点点头:“半月前爹爹与我说过那事后,我便给大碗写了信。之前她与我说过,想要做大瑞最好的厨娘,此去京城,定能有许多机遇,我便想带着她一起。”
“最好的厨娘?”许册讶异道。
这姑娘当时一把锅铲就敢从望县一路轮到潭州,确实不是一般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