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不敢再看本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他崩溃,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匆匆离开了餐厅,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夜色里。
本一个人坐在原地。面前的餐盘里,食物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周围其他食客的谈笑声、刀叉碰撞声,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他慢慢地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打开了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戒指的反光有些刺眼。本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找烟,却摸了个空。他拿起桌上为客人准备的火柴,抽出一根,“嗤”地一声划燃,举到眼前。幽蓝的小火苗在指尖跳动,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并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火焰燃烧,直到灼痛感传来,才猛地松手,火柴梗掉落在烟灰缸里,化作一缕细微的青烟。
本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很久,久到服务员都投来疑惑的目光。最终,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用异常平静的声音结了账。然后,他拿起那个丝绒小盒子,塞回口袋,起身,离开了这个刚刚埋葬了他又一段关系的地方。
本浑浑噩噩地走回公寓。夜晚的街道光怪陆离,霓虹灯招牌闪烁着诱人而虚假的光芒,路灯在地上投下自己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的影子。行人、车辆、咖啡馆里透出的暖光……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污渍的毛玻璃,模糊,失真,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距离。他听不到具体的声音,只有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在颅内回响。
回到漆黑一片的公寓,本没有换鞋,径直走到阳台。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来,比往常更凉。他抄起茶几上的烟盒,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着,尼古丁也无法安抚那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冰冷与悲伤。一根接一根,直到烟灰缸里堆满了苍白的烟蒂。夜风渐强,带着丝丝冰凉的雨意,竟然将他指尖夹着的、刚点燃的烟卷熄灭了。他看着那缕断掉的青烟,怔了片刻,然后猛地将烟蒂摁灭在已经满溢的烟灰缸里。
本回到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阅读用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像一小圈温暖的岛屿,反而更显寂寥。其中一块区域恰好落在了壁炉架上的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本七岁时,和父亲在肯特郡老家后面那座名为“野望”的小山上拍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年轻、健壮,穿着磨得发白的工装裤,笑得开怀,有力的大手亲密地搂着他的肩膀。小小的本,靠在父亲怀里,对着镜头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父亲是位颇有名气的地质学教授,热爱自然,一有空就带他往山里跑,教他辨认各种岩石和植物,告诉他如何通过苔藓判断方向,如何倾听风的声音。在山野之间,父亲是他的英雄,是他的整个世界。父亲死后,母亲很快改嫁离开了,把他留给了奶奶。从那时起,他开始一个人往山里跑,越走越远,越爬越高。只有在那寂静的、充满生命力的山野里,听着熟悉的鸟鸣风声,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土地,抚摸山中的一切他才能找到一丝父亲留下的气息,感到片刻的真正安宁,仿佛逃离了那个让他感到被遗弃的现实世界。
他看着照片里父亲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期待。再看看如今这个坐在黑暗里、刚刚经历了母亲离世和恋人背叛、狼狈不堪、三十一岁却仿佛已经看到人生尽头的自己。伦敦这座城市,曾经承载着母亲的新生活,也承载着他自己选择的独立,此刻却突然变得令人窒息。那些精致的建筑,那些匆忙的人群,那些无形的规则和评判,都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本在沉思。
他需要离开。立刻,马上。
不是短暂的散步,不是普通的周末远足。他需要一场彻底的、地理上的远离,一场能将他从这潭死水中连根拔起的出走。出国旅游几个月,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用光他所有的年假,甚至考虑申请无薪假期。他必须呼吸不一样的空气。
本掐灭了手中的烟,动作因为决心而带上了一丝力度。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映亮了他略显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
打开旅游网站,光标在搜索框里孤独地闪烁着,等待一个目的地的输入。去哪里?他不知道,一片茫然。欧洲?那些阿尔卑斯山的山峰,那些苏格兰高地的步道,他几乎能背出每一条经典的徒步路线,它们曾是他暂时的避难所,但此刻,它们似乎仍属于“这里”,属于他想要逃离的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北美?落基山脉,阿拉斯加的荒野,壮阔,但文化背景、语言环境,感觉像是另一个版本的“这里”,无法提供他需要的彻底的疏离感。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世界地图上漂移,像一片在狂风中失去了方向的叶子,找不到任何可以着陆的支点。
最终,漫游的光标停住了。在一个庞大的、形状奇特的东方国度上——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