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名跳出来时,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破碎而遥远的画面。不是从地理课本或旅游指南上,而是从很多年前,他偶然看过的一部电影——《面纱》。电影里那些水墨画般氤氲着雾气的、层峦叠嶂的广西山水,那些宁静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稻田与村庄,那些戴着斗笠、在雨中撑船的身影,那些与西方世界截然不同的面孔与生活方式……这些影像,曾经只是异域风情的惊鸿一瞥,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一种神秘的、近乎救赎般的吸引力。
本常年在英□□区的山径上徒步,熟悉每一片草甸的柔软和每一块石灰岩的粗粝触感。但电影里描绘的那些中国南方的山野,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尺度,另一种古老而沉默的质地。它们不像被精心规划管理的国家公园,而更像是从远古时代就一直存在于此,自然而然地生长、绵延,仿佛永恒地承载着亿万年的地质时间和无数代人的生息繁衍,蕴含着一种深沉而神秘的力量。那里的山路,在他此刻的想象中,似乎不只是通向某个具体的山顶或风景点,而是通向某种他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却从灵魂深处隐约渴望的东西——一种对过往的、彻底的遗忘与洗涤,或者,一种全新的、未知的生命体验的开始。
那里足够远。远到母亲玛丽生前从未去到,远到前男友吉米无从想象,甚至无法在地图上立刻准确地指出其具体位置。远到与他过去三十一年在英国生活的所有记忆、所有规则、所有伤痛,都毫无地理与文化上的关联。在那里,他可以不再是玛丽那个被她抛弃的儿子,不再是吉米那个背叛的伴侣,他甚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暂时不再是“本·威尔森”。他可以只是一个背着行囊、沉默行走在陌生土地上的旅人,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固定身份的观察者,彻底地消失在那些陌生的、起伏的山峦,那些陌生的、带着各种表情的面孔,那些于他而言如同天书般陌生而富有韵律的语言里。在那里,或许他能找到重新呼吸的方式,或许,只是或许,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安静的阴影,舔舐伤口,或者,仅仅是……存在。
就中国吧,明天托关系把护照办了。本想着,这个决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轻快与决绝。手指落下,坚定地敲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瞬间刷新,铺开了密密麻麻飞往中国广西桂林的航班信息,日期,价格,航空公司……那枚没有送出去、恐怕也永远送不出去的铂金素圈戒指,在桌角的昏暗里,借着屏幕反射的微光,泛着一点冰冷的、如同泪滴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