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抽完了,他又机械式地点上一支。酒杯空了,便再倒上半杯。琥珀色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和胃壁,为身体带来短暂的暖意,却无法温暖那颗冰冷的心。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逐渐冷却成型的铜像。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对岸金融城摩天大楼冷硬的轮廓,像一片片巨大的、闪烁着虚假星光的金属墓碑。夜风渐凉,吹得他裸露的手腕有些发冷。直到酒瓶见了底,烟盒也空空如也,他借着酒精带来的晕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回到卧室,甚至没脱衣服,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陷入了无梦的、沉重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尖锐的闹钟声混合着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像一双粗暴的手,终于将本从昏沉的宿醉中拖拽出来。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锤子在颅内敲击。他强忍着不适,挣扎着关掉了闹钟,摸起床头柜上吵闹不休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来电显示 “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按下了接听键。
“本,”电话那头,简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丝刚刚哭过的鼻音,“妈妈的遗嘱……律师昨天把副本送来了。她……给你留了一笔钱。”
“真是阴魂不散啊。”本闭着眼,用空着的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没说话,静静地等着下文。内心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八十万英镑。”简说出了那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传达母亲心意的努力,“她说……是希望对你未来的生活能有所帮助。”
八十万。一笔对于他这样的档案管理员来说,也许堪称巨款。迟来的补偿吗?试图用金钱来衡量、弥补那些缺失的童年陪伴、那些被刻意疏远的岁月、那些无法重建的亲密关系?他觉得荒谬而可笑,像一出编排拙劣的黑色喜剧。这笔钱,与其说是关爱,不如说是一种更彻底的羞辱,是母亲至死都试图用她所信奉的金钱逻辑来定义他们之间关系的最新、也是最后的证据。
“不用了。”本的声音因宿醉而异常沙哑,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捐了吧,随便给哪个慈善机构都行。流浪动物保护,教堂,或者癌症研究,随便你。我不需要。”他不需要她的钱,不需要这种冰冷的、迟来的“歉意”。父亲的遗产就足以让本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接受这笔钱,仿佛就认同了她那套价值观,玷污了他与父亲的记忆。
“本,你再考虑一下……”简的声音带着恳求,似乎想挽回什么,“这是妈妈的歉意,也许她只是……”
“不了。”本生硬地打断了她,不想再听任何关于“歉意”的解释,“简,十分抱歉。我还要上班,要迟到了。以后……以后我们也尽量别联系了。”
他不等简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在床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猛地起身,踉跄地走进浴室。他打开花洒,让冰冷的水柱直接冲刷在头上、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瞬间驱散了部分昏沉。他需要这冰冷的清醒,需要用水流洗刷掉昨夜残留的酒精和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躁。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对着镜子里那个因为宿醉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男人注视了几秒,然后转身出门。他需要工作,需要立刻投入到那些纸堆里,用繁琐、无需思考的事务填满所有时间,将那些纷乱的情绪、母亲的影子、那八十万英镑,统统隔绝在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本试图让自己回归所谓的“正常”轨道。
他同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档案馆地下那间恒温恒湿、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档案室里。戴着白色手套和口罩,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脆弱发黄的老旧档案,用特制的软毛刷轻轻拂去灰尘,拍照,在电脑上录入复杂的编号和内容。这项工作极其枯燥,却给了他一种秩序感和控制感。下班后,他会去公寓附近的超市采购简单的食物,自己做饭。或者点一份味道永远差不多的外卖。晚上,他会去楼下的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到精疲力尽,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换取精神的短暂放空。
从表面上看,本似乎已经从母亲去世和那笔遗产带来的影响中恢复了过来。生活像一部抹足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重新开始按部就班地运转。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深处的迷茫和空洞感,并未消散,反而像潜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流,在独处时,在夜深人静时,更加汹涌地翻腾。他常常在工作间隙,对着文件里的某张描绘着陌生海岸线的图片出神;夜晚,睡觉时,他时常盯着天花板发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但他能感觉到有些零件已经脱落了。
三周后的一个傍晚,本没有去健身房,而是选择在公寓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