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完全转过身,面对着本,脸上带着真诚的、混合着悲伤与期待的恳求:“本,一会儿的招待会,很多亲戚朋友都在,你愿意来吗?”
本摇了摇头,目光掠过简的肩膀,看向墓园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橡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了。还有工作要处理。”
工作是本的借口。玛丽·汉伯里去世当天,他曾被邀请踏入过那个位于肯辛顿切尔西区、富丽堂皇被玛丽称为“家”的地方。在那里,“家”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人,似乎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的“外来者”身份和那份可笑的工作。本是一名档案管理员,在档案馆里上班。这里工作时间相对固定,工作内容不多,十分清闲。他负责整理、编目那些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政府文件、报告和往来公函。这份工作没人喜欢,那些纸张散发着陈年墨水和潮湿灰尘的混合气味,入职当天被主管询问是否可以接受时,本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讨厌人多,讨厌虚与委蛇的寒暄,所以他选择了这份工作。
听到拒绝,简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像风中骤然熄灭的小火苗。她知道这个同母异父哥哥的固执,或者说,冷漠是因为什么。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墓园凝滞的空气里。
本察觉到了妹妹眼中那抹迅速熄灭的光,以及那声叹息里包含的无奈与谅解,坚硬的心房某一处似乎被极细微地刺了一下。他并非对这个妹妹毫无感情,汉伯里的四个孩子都与他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脉,只是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简是他在这个所谓“家庭”里唯一不感到排斥的存在。在查理·汉伯里去世后,简曾多次联系过他,与他见面,尝试让他加入这个家庭。但也仅止于此了。他无法融入他们的世界,正如他们无法真正理解他的孤独。
本生硬地动了动嘴角,一个算不上是微笑的表情,更像是肌肉无意识的牵动。然后,一个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动作发生了——他向前迈了半步,有些笨拙地、短暂地拥抱了一下简。他的动作略显僵硬,手臂只是轻轻地环了一下她的肩膀,一触即分,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不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拥抱,更像是一个仓促的、带着歉意的仪式,一个试图弥补什么的行为,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弥补什么。
“保重。简。”他低声说,这三个字比他之前说的任何话都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承诺会联系,也没有给出下次见面的约定。
说完,他不等简回应,便迅速转身,仿佛害怕再多停留一秒,内心那筑起的高墙就会产生裂缝。他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离开,脚步比来时确实轻快了些,仿佛不仅卸下了出席葬礼的负担,也卸下了与过去世界产生更多关联的可能性。他将那些探究的、评判的、好奇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连同母亲那刚刚被泥土接纳的新坟墓,以及妹妹那带着复杂的目光,都决绝地抛在了身后。阳光照在本身上,一道细长又孤独的影子,出现在修剪的草坪上,陪着他,渐行渐远。
本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南岸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顶层。面积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色彩以灰白为主,冷清得像酒店的样板间。推开门,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脱下外套,径直穿过客厅,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傍晚的风带着河水的微腥气息吹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夕阳正在西沉,像一枚巨大的、即将熔化的金币,给浑浊的泰晤士河面以及对岸轮廓模糊的教堂穹顶,涂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假的温暖光晕。
本靠着冰凉的铁质栏杆,从大衣内袋里摸出烟盒和那个父亲生前留下已经有些磨损的银质打火机。
“咔哒。”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叼在唇间的香烟。本深吸一口,让厚重的烟雾在肺腑间盘旋,仿佛要用这种灼热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随后,他返回客厅,从酒柜里拿出半瓶喝剩的麦卡伦威士忌和一个厚重的玻璃杯,没有加冰,他需要最直接的刺激,就着瓶口倒了半杯,然后拿着酒瓶和酒杯回到了阳台。
本坐在阳台上那张帆布面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沙发上,双腿随意地伸展着,目光落在公寓下面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上。河水浑浊,承载着这个城市千百年的历史与秘密,沉默地向东流去。他的母亲死了。这个结论,直至此刻,在这绝对的孤独与寂静中,才穿透了葬礼上的麻木与疏离,真实而沉重地击中了他。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钝重的空虚。他看着她的棺木落下,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覆盖上去,最终将那华丽的黑色棺材完全掩埋。本心里空了一块,曾经对母亲残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份爱,也随之彻底埋葬;但又好像卸下了一块从八岁起就压在心口的、名为“被抛弃”的巨石。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纯粹的悲伤,也不是纯粹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