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四季如春,冬夏不明,十分适合养虫种草。秦柏午向来喜欢这些,养身体的时日里,他不时出来种点儿,还真培育出不少新苗。
“这个我喜欢。”白柳坐在一边的躺椅上晃着,“很干净,没有你的毒味,也没有我的蛊味。”
秦柏午从院子新搭好的架子上折了一段枯黄的藤——他新培育的品种,还没有名字。本来想遮阴的同时带点儿香气,可不知怎么,扦插之后的藤条在白日里总无精打采,夜里却疯长。
好在白柳很喜欢,秦柏午闻不到她说的味道,只好采了一段递过去:“那这是什么味道呢?”
白柳握住他的手腕,凑近了一些嗅闻:“不一样了……现在有你的味道。”
秦柏午跟她相处许久了,还是会脸红,下意识侧过头闷着斥了一句:“说正经的。”
“正经啊。本来藤条没有味道,现在有你的味道了。”白柳用手摸了摸枯败的新藤,“你做了什么呀?”
秦柏午发现刚才自己折过的地方生出一些新芽——方才平整的断面生出不规则的鼓包。
他渡了真气一点进去。
白柳惊呼一声:“藤条变香了,摸起好舒服。”
秦柏午停下输入真气,手上的藤木从枯黄变作青绿,柔柔落在白柳指间。
本应该逐渐消散的真气就这样锁在木头里,泛着润泽的光。秦柏午思忖着,将多余的枝条折断,圈成环套在白柳手腕上。
“你喜欢就带上吧。”他说,“你想给它取个名字吗?”
“我还没给东西取过名字呢。叫什么好呀……我要想一想。”
秦柏午没等到这个名字,也没有等到藤萝开花,他们的婚仪在一片苍白月光中举行了。
这是秦柏午第一回见到白柳口中的族长。
她算是个漂亮的女人,老了也丝毫未减风姿。她笑得十分和善,好像是真心祝福他们。
“巫神祝福你们,新人。”她念完那些半白不白的苗语,用官话对秦柏午低声道,“外乡人,巫神会看着你。”
秦柏午一激灵,阴恻恻的真气自面前席卷,顺着月光飞流而下,好像三千尺的瀑布从天而降,砸落在他肩头,他不由得一个趔趄,退后半步。
好在白柳抓着他的手腕,定住了他。
秦柏午意识到一个事:他进入寨子以来,几乎无法从身遭抽取真气,只能从体内仿佛剥离,结合,再造。真气也只能是回到往日水平,无法寸进。
他以为是寨子本来就贫乏。譬如白柳,作为药女,她接触那样多的毒虫毒蛊,怎么也该被刺激起用以养生的微弱真气——可她没有。她不仅没有,还因为毒素沉积,比普通人更脆弱。这是违背常理的。
现在,他模糊地知道反常的源头了。
他逃不出的不是巫神的眼睛。是攫去了真气的月亮!
盲眼的药女看不见“巫神”,也看不见族长,她只感觉到手腕上藤条圈起来的温润真气一遍一遍安抚她颤抖的手,直到重新变回枯黄败柳。
秦柏午反过来捏了捏她,笑着回敬。
“多谢您了,在下不管在哪里,都会好好待白姑娘。”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本来捏着的那个手势松开了。在看不见的袖底,两个人手心的冷汗被彼此体温蒸成一片暖湿。
“借贵寨吉言,我和白姑娘。此生不离,长命百岁。”
……
白柳确实感受到仪式对生活的改变,譬如她前往族里治病时,秦柏午会抽出时间陪自己一道。他从不在自己诊疗时讲话,白柳想,他大概是对寨子里这种神秘巫医感兴趣。
秦柏午也不再抗拒身体接触,反而会在每天三餐之后攥着白柳的手腕用真气走一道。但结果没什么变化,白柳的身体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再多调养的真气也只是徒然从她空茫的眼睛里流出来。流成两道月色一样淡的“目光”。
秦柏午下意识擦了一下她的脸,惹得后者咯咯笑起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僭越,猛缩回手捂着自己发烫的双颊。
忽略自己丛生的白发和越来越单薄的真气,秦柏午也能假装仪式上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一个幻觉,他甚至有些喜欢和白柳谈论蛊毒,那些在门派里讳莫如深的秘密,在白柳这里不过是餐前饭后用来打发时间的寒暄。
甚至在秦柏午提出要学苗语之后,她兴致勃勃地拿出药典当入门教材,秦柏午一边想着这样够不够君子,一边忍不住对陌生医书的好奇和喜欢,拼命记下那些古老的句子。
药典并不长,挑灯夜读了一个春天之后,秦柏午就能跟着白柳上手实操了。撇开药典,白柳平日治病大多还是靠手札记录的经验。秦柏午来了之后,除去一些不方便男人看的外伤,其余大小恶疾,他也能帮扶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