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午时已过大半,京城许多人都在昼寝安睡,只有些许摊贩还在沿街叫卖,一会儿走到枫叶树下,留下一双剪影;一会儿走过羊肠小道,留下深浅交织的脚印,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仿佛要一起走到地老天荒。
走到某处拐角,青石板路刚被水润过,青苔可喜的生长着,云间走在路上,一不留神踩滑了一下,赵觉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人,赵觉手指触到了对方的手腕,滑腻又骨节分明,文气又劲瘦有力,在接触的一瞬间,为了稳住身形,赵觉不小心地在云间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这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特别是此时云间被人攥着手腕,半歪半倚地靠在赵觉宽大的怀里,活脱脱强抢民女的戏码。
“站住,打他,打死他。”叫喊声传来,一个人怀抱着包裹,包裹边角露出一点书的影子,低头奋力跑着,浅青色的衣服用料考究,金线银丝绣的暗纹参差交错,在阳光下交汇出美感,这可惜现在这身衣服上满是脏污,模糊了他曾经的尊贵,昭示了主人的遭遇。即便如此,那人还是紧紧地抱着书,甚至书的封面都没溅上什么泥点子。人越来越近,清晰的一张脸映了出来,那是一张标准的世家公子的脸,眉眼处都是养尊处优、日积月累出的不谙世事和无忧无虑,即便他眉眼算得上锋利,也会被这股气质软化的天真无虞,脸蛋饱满中透着元气,只是不合时宜的青紫,将他显得更加可怜了几分。
“林兄。”云间诧异道,来人看到他欣喜又担忧,向后望了一眼,只见到赵觉不知何时向前了一步,他就高高大大地站在那里,就像北域的城墙,不容侵犯的守护着、防御着。云间越过赵觉的身影,轻轻侧头一看,追赶者竟是一群小孩子,领头的那个不过是七八岁大小,大概还在换牙期,说话是露出凹凹凸凸的牙齿,说话却十分不客气,“你们四谁?干么要护着卖国贼?”
大多数人都以为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们才最明确,最直白,无论是爱意还是恨意,因为林连通敌卖国、谋害皇嗣,所以林家都是坏人;林家所有人都被判处了秋末问斩,可是林瑾没有,所以林瑾是漏网之鱼,他们是为国家除害的英雄。来自于最弱小的孩子的直白热烈的恨意舔舐着林瑾,他始终未发一言。
赵觉:“原来是各位小英雄,失敬失敬。”他还抱了抱拳以示尊敬,“要不这样,我们帮你把他抓住,送到安北将军那里如何?”安北将军,正是赵觉的封号,这个封号的背后是血腥,是杀戮,在京城可谓是达到了可止小儿夜啼的美妙程度。
出乎意料的,孩子没有退缩,反而狐疑道“这关将军什么事?这又不四打仗,你四不四想使什么坏?”
赵觉:“小孩不大,懂的到挺多。”赵觉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却被小孩拂开,小孩瞬间神气极了,“那是,我爹可是战士,他生前说了,”小孩一改刚才的神态,十分熟练的假装摸索胡须,“将军啊,可是个大好人啊。”难得,这一句话,没有一点风的参与,口齿伶俐的不像话,却没有他家的大人可以夸他,在场的三个大人也只有沉默。
林瑾:“对不起。”说完这句话,他转头狂奔,逃离这他无法负担的人生。赵觉和云间对视一眼,赵觉走向那群孩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那群孩子竟乖乖的跟他走了,扭头看着的云间也放信下来,追赶林瑾,赵觉手指微动,便有一名暗卫悄悄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云间根本没有跑多远就停下了,因为林瑾正躲在一间屋子的房檐下望向天空,云间这才发现天空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正想着,老天爷便落下了淅淅沥沥的眼泪,应景的感叹着变化多端的人生。
林瑾:“京城总是这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每个准头,以前这样的雨天,你是怎么过的?”
云间虽然觉得这个话题突兀,但还是回答道:“若是小雨就没什么;若是大雨就要加固屋顶、蒙住窝棚,要将一些易碎、易湿的东西,收拢起来。”
林瑾:“对不起。”长久的沉默后,他又自顾自的说到“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诫我,我要读书,我要科考,我要入仕,我要把林家的荣耀延续下去,我也深以为然,我什么事都不做,白天黑夜,只知道用功读书,夏夜里热了有冰块,饿了有夜宵,累了有人捏肩捶腿;冬日里冷了有上好的皮毛、金丝的暖炉,疲乏了不用说就有人来点上舒缓的香。”他的目光开始缓缓移动,移动到脚下破败不堪的石块,移动到云间简单到他从来不会看一眼的鞋子。
“可我还是觉得苦,读书真的好苦啊,可是父亲说,世家子弟的同龄人中我是最勤勉的一个,于是我继续熬,继续学,终于科举到了,我拿到考题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父亲随口考教我的功课今日竟用得上,我以为上天垂怜我多年辛苦,我以为自己一定会光耀门楣。”林瑾越说越激动,“可是,你是状元,你竟然是状元,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我气疯了,嫉妒疯了,我央求父亲一定要拿到你的考卷。”
林瑾终于正视云间,目光却颓然凄楚“看到了你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