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承德帝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沁得人浑身发寒。
“你满意了?”
谢祈安恶狠狠瞪着他,双目猩红犯着股狠劲儿,袖中匕首出鞘,刀法快准狠厉,下一瞬便抵上了这天底下最贵的命。
承德帝颈上一凉,饶有兴致地问:“敢弑君?”
谢祈安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反问道:“有何不敢?”
“病秧子装得倒挺像,怎么不继续?”承德帝讽刺道: “有把握活着出去?”
谢祈安闷声说:“先杀了你再说!”
承德帝一把攥住她细瘦的腕骨,冷色威胁道:“这院里院外都是朕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弑君?”
谢祈安咬牙切齿道:“那便看看,是他们的身法快,还是我的刀快!”
这些年,承德帝遣了不少人盯着她,谢祈安接人待物向来淡如止水,不急不躁。
承德帝原以为谢祈安虽作男儿养大,骨子里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同她母亲一般,是只人畜无害的绵羊,温顺乖张适圈养。
非也。
羊性猎化,为狼为虎,深浅未定。
真是出人意料。
承德帝头一遭在这个不亲不熟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好,省得再费心教了。
承德帝戏谑地看着她,反问:“你我父子尚未相认,朕又何来满意一说?”
“若我偏不呢?”谢祈安手中匕首又逼近几分,刃锋见了红。
承德帝不痛不痒道:“这潇湘阁里的小郎君、小女郎不少,个个儿天姿国色,每半刻了结一个,你在黄泉路上也好多些伴儿,太子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又问:“从……文容开始,怎么样?”
谢祈安怒斥道:“草菅人命,这就是所谓的明君吗?”
“来人!”
“我跟你回去!”
话落,谢祈安腕骨卸了力,匕首垂悬落地,直挺挺刺进了地板里。
*
谢祈安驻足于车马前,静观阁中人来去往,过往种种走马灯般闪过眼前。
花弄影,月流辉。
阁中人来影去,步履匆匆,不过是黄粱梦美,虚影晃人眼。
怀中这把丝桐,打她记事起学琴起从未离身,漆色温润,木纹清晰,琴声清越悠扬,是把倾世难寻的好琴。
从前叶蓁为博红颜一笑,效仿古人削桐为琴,练丝为弦而成丝桐琴。
丝桐亦思桐。
大抵是情意塑人,叶蓁倒是个难寻的巧匠。凡她所制之琴,成色声韵极佳,定是顶顶好的稀罕物。
怎奈雨落故人嫁,匠人具难提。
宋漫桐入宫的消息还未传开,叶蓁便一把火燃了琴室里头存着的好琴,至此世间独独留了宋漫桐手中这一把。
出宫时,这封还未来得及剖明的情笺连着她满身琴技,顺理成章传到了谢祈安手里。
承德帝望着谢祈安单薄清瘦的背影叹道:“长乐宫中桃树成林,年年花开醉春光。往日漫桐一站就是一下午,任谁也劝不住,朕知道你母后心里一直念着她。”
“呵。”谢祈安的声音极轻,飘到承德帝耳中却讽刺难耐,怎也不是滋味儿。
承德帝摩挲着手中扳指,强压下心头的怒意,问:“你笑什么?”
谢祈安讥讽道:“人死了假深情,做戏给谁看?”
谢祈安向来对男女间的情事纠葛看得极淡,她知自个儿是个薄命的,没道理对旁人的情爱欢喜指手画脚,何况那人是她生母。
错就错在这世道,容不得人离经叛道。
“走吧。”承德帝有些不满,抢先上了马车,见她上来威胁道:“朕一时不知是该判你欺君,还是弑君之罪。”
谢祈安一愣,语气有些生硬,“先后所为实非我愿,又与我何干?”
“你倒是撇得干干净净。”承德帝笑了笑,“那你觉得为什么漫桐能瞒天过海?”
算不得宽敞的车厢内,气压骤降,父女二人就这么僵持着,一路无话。
*
“恭迎殿下回宫。”
车停帘起,掀帘的老太监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那老太监笑细了眼,眼角纹路泛泛,他附身谄媚吆喝道:“诶呦,皇上您可回来了,可让咱家好等啊。”
“李寅,东宫一应事物可安置妥当了?。”
“回皇上的话,奴才办事您放心!”李寅说着,抬眼瞧见双熟悉的眉眼,他心下一滞。
像!实在太像了!
轿撵里坐着位相貌出众的美人儿,不,公子。同长乐宫已逝的那位,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寅心下有了数,眉峰一转,忙垂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