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都是在俄罗斯那边住的,我真不想提这个,但这就是事实。我们直到半年前才将他接到德国来。”
半年前。
伊丽莎白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中。假如我没有记错的话,当时那场对话发生在2012年的5月,那么……
2011年11月。
“……截至当地时间9月27日晚,北溪-1和北溪-2天然气管道位于波罗的海丹麦博恩霍尔姆岛附近的管线在24小时内接连出现三处剧烈泄漏点……”
北溪管道。
“……我觉得很不安,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伊尔莎,快回来!雅各布出事了!”
“……”
我终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雅各布对那少年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从何而来了。
诞生于人类造物的自然之灵,当然会对人类有所依恋。
那天是礼拜四,我在墓园里一直坐到了烈日当空。彼时政府的防疫政策已经基本放开,美术馆等公共文化场合早已正常开放,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我决定礼拜六时再到那个熟悉的展厅跑一趟。
我有一些猜想需要证实,假如他没有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伤势太重而无法赴约的话,他一定会去的。没有任何理由,但我就是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
10月,北方的候鸟已经开始南迁,伴随着天穹之上振翅而飞的大雁们,我背着自己的挎包再次踏上了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万幸,当年那张磁卡并没有过期,检票员仍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间还早,他忍不住和我闲聊了几句,大体就是好长时间没见您啦很想念、前两年的什么病毒总算是要过去啦家里已经没多少积蓄云云。
最后,他咂咂嘴,又把话题扯回到了我身上。
“说实话,我挺不理解你们这些对艺术作品这么狂热的人的。”他打了个哈欠,又嘟哝了两句。“您以前每周都来,一来就独自同一个地方坐一上午又走,正对着的那幅画我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新意来,您居然能一看好几年。”
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插了句话:“也没有吧,我后来不是经常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起看吗?那个年龄段的小伙子说话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眼神迷茫了一瞬,接着就像突然恍然大悟了一样。
“哦,您说那个孩子啊,也是也是,不过等到他也来参观都是这里因疫情关闭没几年前的事了,在那之前您可不一直都是一个人嘛。”
果然。我在心中思索着,能否被普通人看见恐怕就是伦茨“社会化”的过程,一开始时只有他的设计者可以注意到他,后来是得到提醒的我,再后来就是普通市民。
不管怎样,看来他已经很成功地融入现代社会了,那么我多年的努力也不算白费,我苦笑着想。
正当我打算告别检票员进去碰碰运气时,他的又一句无心之语引起了我的讶异。
他说:“今天总算是热闹起来啦,你一提我就想到了,总和您在一起的那孩子今天也来了。话说他看起来可长大不少,比以前成熟多了,唉孩子总是这样一眨眼就……”
我愣了一下,伦茨长大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说过自己除非遇到关键节点……等等。
眼珠微动,我没顾得上再和他周旋,匆忙告辞后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我的目的地奔去。
用一个青春气十足的比喻来说,我当时跑得简直就像一阵风。那是一种我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急迫的感觉,五花八门的色彩掠过身侧,我停在那张长椅边弯下腰用力地喘着粗气,而等我再抬起眼时,青年已偏头向我看来。
纯净如湖的眼眸好似灰暗了些,但仍是美丽的,就如同他本身作为奇迹存在一样。
顿了顿,他再次开口,说出了与当年我们建立起友谊的那天一模一样的问候语。“早上好啊,夫人,”他说,“咱们又见面了。”
我因此而恍惚些许,但并没有很快做出应答。我慢慢地走到他身侧,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你知道吗,前天晚上我在收音机里听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我一下就想起你了。”我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内页仔细端详着里面的字迹。“北溪管道泄露了,这真是飞来横祸。”
他抬头安静地盯着玻璃板内熟悉无比的油画,轻轻地问:“那么,您怎么看呢?”
我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在那苍白脖颈上盘旋的绷带,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我对他说,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在现代德国还没有合并之前,原东德地区的一个小镇里住着一家四口。这个家庭由一对夫妻和兄妹组成,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很宽裕,但日子也算是过得幸福安稳。
但很可惜,时间不对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