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伤,那段时间伦茨也来看望过我,领着他来的是我年轻时总在报纸上看见的东德、或者说原普鲁士先生。与我记忆中的黑白照片不太一样的是,他的眼睛是惊人的血红色,苍白的短发搭配上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用我庸俗又有限的语言组织能力来说:简直是帅的惊人。
他说他的名字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我顿时了然,那位路德维希估计就是他的弟弟,我们尊敬的父国先生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伦茨的表现已经非常趋近于一个正常人了。当年初次见面时他那无机质的眼神早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情感充沛的、对社会规则了如指掌的好孩子。
“基尔伯特已经开始教我处理一些简单的公务,”他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闲聊,蓝眼睛里带着清晰的向往与憧憬,“我诞生的时间已经足够久,或许再过不久我就可以参与到工作中去了。”
“哪里需要那么着急,上班难道是什么好事吗。你还是个孩子呢,干你喜欢干的事情就行。”我有些不满地嘀咕。
他笑了好一会儿,又说:“我哪里算是孩子呢,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十年我也还会是这个样子,难道要一直做一个脱产者吗?”
我瞥他一眼没有应声,用眼神表示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几个亲友的陪同下,我终于很快养好了伤顺利出院,并理所当然地认为生活从此就会步入正轨了,但命运在这时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又一个周六,那天的阳光很明媚,街边的积雪零零散散地堆在树底下,我再次去往美术馆赴我缺席了一个多月的约会。
与寻常不同的是,伦茨在与我交谈的过程中频频走神,我叫了他好几次都无法使他集中注意力,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我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问他出了什么事,然而少年只是用手捂住心口,亦感到一片茫然。
“我……我觉得很不安,就好像将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一样,”他犹豫着说,不住地用力揉搓着自己的手指。“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我也有过差不多的感觉,只是远没有这次这么强烈,那一次是因为——”
就在那时,被我放在背包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我连忙想要掏包去接,不知为何指尖有些颤抖。相伴而来的,是面前少年带着些飘忽的声音,那最后几个字就像擂鼓一样在我心中疯狂炸响:
“是因为您骨折住院。”
我将电话放在耳侧,茫然地听着那边传来的焦急的声音,是我们的女邻居打来的。
“伊尔莎,快回来!雅各布出事了!”
心中那根弦骤然绷断。
手机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愣怔地抬起头,只见伦茨微微颦眉,面带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太理解我失态的原因。
他还是不太能体会到痛苦的情绪,我想,意识体与人类终究有区别,这一点上他无法理解也模仿不来。
**
意识逐渐模糊,我渐渐松开抓着枕头的手,伴随着枕头上早已消散的、自以为的熟悉气味沉沉睡去。
这一觉我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光怪陆离的画面迅速从我眼前闪过,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海洋之中,明亮的光线就在上方的水面上,可无论我怎么挣扎想要上浮都无济于事。身体仿佛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就在我惊慌失措时,一双手轻柔地搂住了我,带着我向上浮去。
我拼命想要看清那人的脸,然而眼前就像蒙上了层雾一样,我奋力挥手,最终发现那随着海水飘动的黑色卷发底下是那——
曾令我在初见时感到无比惊艳的无机质的眼睛。碧蓝通透,如同阳光照射下的波罗的海。
我因此而惊醒。
天光已然大亮,今日无事发生。
陷入回忆里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人的生活总是经不起对比,一旦有了心里有了更好的念想用以对照,现实里的日子就怎么都过不好了。
我花了些时间将旧日思绪尽数抛掷脑后,并以近两年我惯于使用的方法将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我又去拜访了雅各布的坟墓,并在那里呆了一整个上午。
由于性格和家庭环境使然,对于我来说上坟并不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我爱的人就在我脚下三尺深的泥土里沉眠,这个事实令我感到安心,同时也像是一个锚点一样能将我拉回到一丝不苟的生活中来,从而免于被低落情绪所左右。
也就是在那块冰冷的石碑前,我认真将自己过去对那个蓝眼睛孩子所有的我能想起来的猜想串通了起来,并很快得出了一个简单明了的猜想,即使在过去我从未往那个方向思考过。
已知的条件是,他非人而属意识体、诞生于二十一世纪、与俄罗斯与德国都有关系。
我偏头又看了看那被铭刻在石碑上的姓名,默默又在心里加上了一条。与雅各布有着非同寻常的联系。
这不难猜。我想,我现在很确信当年在美术馆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