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

    已经年过三十的我在柏林一所颇有些名气的大学里做助教,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被派遣出差到俄罗斯进行交流学习。

    苏联解体后那些驻军很快就被全部调任回国,九十年代正是俄罗斯野蛮资本主义发展的混乱时期,许多原苏联退伍军人待遇实在算不上好。

    我又遇见了那个士兵,在大学城附近有许多类似的落魄中年人在摆摊销售自己仅有的一些小东西,他也是其中一员。

    就在我匆忙想要路过那条街道时,摊子角落一张破旧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照片有些模糊了,但仍依稀可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面对镜头挤在一起,身后那栋建筑我很熟悉。那是我们镇子上的小教堂。

    我放缓脚步仔细端详起来,也许是发觉有人停下,蓬头垢面的摊主头也不抬地推销着自己的杂物。我拿起那张照片,问他自己在不在上面。

    他眼皮一动,抬起手给我指了一下中间那个笑得最开怀的青年。

    我看着那张记忆深处难以忘怀的面容,又去看摊主胡子拉碴满脸皱纹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终,我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他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不无疑惑地打量了我几眼,接着摇了摇头。“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假如我见过的话……”

    瞧啊,这是什么世道,连他都会说两句漂亮话了。

    我指尖微微用力,照片的边角被压出一点折痕。我又说,1968年冬天,民主德国德累斯顿治下的那个小镇里,你还记得自己干了什么吗?

    他的脸色骤然苍白,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

    我心里感到挺痛快,刚想故意显摆几句自己现在过得有多好来嘲讽他,但没想到他比我更先开口。

    “祝贺你,万幸你过得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当年那件事……我一直很抱歉。”

    讲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伦茨专注地盯着我手中的日记本看,但现在还不是给他的时候。我问他:“您觉得我最后是怎样做的呢?”

    他看我一眼,没有任何迟疑地说:“您会原谅他。”

    我笑了。这话说得直白,但事实的确如此。

    一开始听到他那低三下四的语气时我几乎是愤怒的,你夺走了我哥哥、拆散了我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这么多年过去又来假惺惺地道歉是要干什么?想求得我的谅解吗?你做错了事又摆出这么一副可怜样子给谁看,我偏要做这个恶人!

    原本我是这样想的。但就像我开头曾说过的那样,人生中很多事都不总是自己想要的,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而我那时已经不是小孩子、要考虑的事情也不再能那么简单了。

    他沮丧地向我倾诉着,说这么多年来我的那一句尖叫就像尖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从那之后他几乎连猎枪都举不起来了,甚至于直到退役都一直在干一些无关紧要的后勤杂活儿。他说政权更迭之后他很难再找到工作,偏偏女儿又生了重病要一大笔钱来治疗。很多年轻女人甚至都不得不出卖身体才能继续生存,他拼尽全力想要保全后辈却毫无办法……

    一个政权在末年时总会将各种社会丑态都演绎一遍,我安静下来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心里那道本该坚如磐石的城墙还是倒塌了。

    还有什么意义呢。我那时突然觉得异常疲惫,累得连话都不想说。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战争害死了我们的家人,他的一时失手使我失去了亲生哥哥,政权解体又让他无法保全自己的女儿。

    现在争论谁对谁错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条街区呆了多久,总之最后我用自己身上的大部分现金换来了那张照片,并当着他的面将它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一了百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从此往后就不再谈这件事情了。

    伦茨安静地听着,耳畔的黑发轻轻晃动。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副十岁出头的孩子模样,如今身形拔高成熟,俨然一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外表了。

    我将手中的日记本递给了他,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这是我丈夫过去的日记整理,你知道的,他是你的设计者之一。这是给你的迟来的见面礼,请收下吧。”

    他一语不发地接过日记,探出袖口的手腕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关节处透出不正常的病态的白。

    我叹了口气,轻轻拥抱住他。“我亲爱的——伦茨·格林里德。这是我兄长的全名,寄托了我们家里人所有幸福与痛苦的情感,现在我把它正式送给你。”

    “你就是我哥哥,同时是我们所有人的亲人。我们爱你、尊你、敬你、斥你、伤你,而你所要作的就是承受,并忍耐。”

    “你是深海里象征着和平与纯洁的自然精灵,但人类社会总少不了各种藏污纳垢,既然来到了人世间,那就学着去随波逐流。您是凌驾于一切污秽之上的存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