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雪
边的特卡琴科说了句什么,为此甚至还笑了笑。

    火车重新启程,二人很快便随着沿途的风景一起消失在视线里。特卡琴科踉跄了一步,心里反复回味着北溪的口型。

    谢谢你,萨沙。他说。

    他记得我。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了一般,特卡琴科眨眨眼,久久回不过神。

    近代以来的世界总是在飞速发展着,一个不留神,昔日的时光就被扫进垃圾桶里去了。他第三次见到北溪,是在新世纪第二个十年的开端。

    那时特卡琴科的身份已经从苏联人转变为了俄罗斯人,他唯一的养女安娜与一个德国人结了婚,二人表示希望可以请他到柏林居住一段时间,而特卡琴科出于某些不可说的原因爽快地同意了。

    那时的他对自己的好运气抱着一种没来由的自信,仿佛他与北溪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总能不经意地碰上面。然而那一次,他的好运气失效了。特卡琴科几乎整日整日地在街上闲逛,他学过德语,尽管水平很不怎么样,这好歹使他在异国他乡不至于寸步难行。

    安娜几次提出想要带着养父去一些著名景点参观都被特卡琴科婉拒,他将期望寄于缘分会自己找上门来,然而眼看一个月的时间快要到头,他依然没有得到有关于北溪的任何消息,甚至连关于那个金发男人、所谓的“德意志本身”都没有。

    正值圣诞节,过了今天,他就得回国了。哪怕乐观如特卡琴科,那时也不免气馁起来。他靠着低矮的栏杆向远处眺望,温柔的施普雷河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河岸上还堆积着未化的积雪,成排的菩提树静静矗立着。

    柏林的冬天比莫斯科温和很多,北溪应该会喜欢的吧。特卡琴科漫无目的地想着,如果是圣诞节,北溪应该会在家里和他母亲一起过——也不一定?德国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他的样子,但不管怎么说,生活条件总归是差不了的。话说北溪不会还是那副小孩子模样吧,他记得那时候……

    “劳驾,我为您画了一副肖像画,有兴趣看看吗?”

    身侧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特卡琴科闻声看去,接着就在那双熠熠生辉的蓝眼睛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他笑,北溪也笑。他已经不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外表,生理年龄在苏联解体后迅速增长,身形抽条拔高,如今已俨然是一副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了。特卡琴科接过那张素描纸,画手以寥寥几笔勾勒出他在河边看风景的样子,画中人的面容几乎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哦,他已经有五十多岁,早就不再是当年初见北溪时那个不老实的小男孩啦。特卡琴科向来坦然接受自己的衰老,可此时这一明显事实却让他难得有些不自在。他抬眼观察着北溪年轻的脸,不由得唏嘘起来。

    普通人的寿命太过短暂,与长生种相比更是微不足道,当年柳德米安大妈对他的劝告恐怕就包含了这一层意思。少年时不能遇见太特别的人——“那除了会扰乱你的生活外没什么好处”——他没有听劝,也遭到了报应,但仍对此甘之如饴。

    少年的黑发长长了,伴随着冷风轻拂过面颊。他抬手将刘海别到耳后,眼神中似有一丝温情。

    特卡琴科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块包装皱巴巴的巧克力递给北溪。面对着后者略有些惊讶的视线,他咧嘴一笑:“圣诞快乐。只有这个了,将就吃吧。”

    北溪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万家团圆的晚上独自一人在外闲逛,特卡琴科也默契的没有问。少年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纸咬了一口,神情放松下来。月亮从云层背后挤了出来,银亮的光芒泼洒在河面上。

    二人就那么在河边吹了半夜的冷风,特卡琴科回国后立刻生了一场重感冒,但他并不在意。特他发誓那就是他所经历过的最轻松愉悦的一个圣诞节了,没有之一。

    但美好生活总是不常在的,就如同那条著名的天然气管道“被泄露”前谁也没想到所谓的和平年代竟如此的不堪一击一样。

    在一个刚下过雪的夜晚,特卡琴科重新步入了那片规模巨大的白桦林。外表已是青年模样的北溪站在一棵白桦树前仰头看着枝干上的刻痕,脖颈处隐约可见一截白色绷带缠绕其上。他没有对特卡琴科的到来表示惊讶,仿佛自己早已料到一般,

    特卡琴科年纪已经很大了,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拍拍北溪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地上的积雪厚的可以漫过脚踝,冷风呼啸带来凌冽寒气,严冬要到了。

    沉默良久,老人问他:“您认为人生是怎样的呢?”

    “……无趣、乏味、令人烦躁。”北溪漠然答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所有人一个一个来,又都一个一个走,或许这一次真的能让我也消失呢。”

    “不,请您不要说这样的话。”特卡琴科严肃地看着他:“要我说,您的人生是非常精彩的——您还有无限长的寿命可以去体验生活,这次事故不会也绝不可能给您带来什么影响。人们一个一个离开,但您一直都在,他们又怎么能都算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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