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人类请注意
    移动病床的轮子碾过走廊光洁的地面,发出辘辘声。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掠过,刺目的白光连成一片,让台樛有些眩晕。

    身旁医护人员的身影和交流,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手术室的门打开,一股更凛冽浓郁的寒意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的一切都是金属的、光洁的、一尘不染的。

    他被小心翼翼地移至手术台,台面的坚硬又冰凉,温度瞬间穿透薄薄的病号服,渗入他的肌肤。

    台樛看着无影灯,那巨大的、多眼的构造,像一只沉默的机械昆虫,正冷漠地俯瞰着他。

    他缓缓合上眼帘,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淌,如同悄然蔓延的潮水。所到之处,知觉被逐一吞噬。

    先是脚尖、手指的触感消失了,它们已不再属于自己。

    接着,身体的重量感也模糊了,自己像一片羽毛,正从沉重的躯壳中缓缓剥离。

    仪器的滴答、金属器械轻微碰撞的声音也迅速衰减,变得朦胧而遥远,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万籁俱寂的宁静。

    最后一丝自主的念头,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他沉了下去,彻底地,毫无抵抗地,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刺入病房,像一柄迟钝的金色刀子,最终无力地倒伏在病床边缘。

    恰好刺入男人消瘦的手臂,勾勒出一圈虚浮的光晕,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水果刀在她指间缓慢移动,削下一圈连绵不断的果皮。

    那个年轻人最后投来的眼神在她脑中反复出现。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依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干涸的、万念俱灰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悸。

    她心里明镜似的。

    那孩子,是回不来的了。

    那扇手术室的门关上,便是永诀。

    从此,这冗长的病房走廊里,再也不会闪过他的身影。

    然而,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违背理性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渴望。

    她竟荒谬地希望,下一次抬头,还能看到他活着走出来。

    希望如此渺茫,像一根蛛丝,轻飘飘悬在那里。

    阳光有些晃眼了。

    她放下苹果和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过了窗帘。

    厚重的布料摩擦着轨道,发出沙沙的声响,将那片过于明亮的天光隔绝在外。

    她现在不需要阳光,它那虚假的蓬勃与这死寂的病房格格不入。

    透过窗帘的缝隙,她瞥向外面的空地。

    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这空荡的景象,她早已习以为常。

    岂止是现在,早在十几年前,世界就开始变得如此空旷了。

    各种各样的怪病如同挣脱了潘多拉魔盒的诅咒,肆虐全球。

    症状沉重可怖,且多数无药可医。

    恐惧像无形的瘟疫,将人们都驱赶回了各自的巢穴,锁紧了门窗。

    街道,自然就空了。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角落那个积灰的杂志架,上面还散乱地放着一些二十几年前的老报纸。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拿起一份。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头版文章的标题便是——人类该何去何从?

    日期是公元2069年3月11日。

    全球人口总数已达一百一十亿。

    地球生态承载力已突破极限,资源正式进入枯竭周期,人口危机无法逆转。

    文章罗列了许多触目惊心的灾祸。

    饥饿、贫穷、系统性压迫、区域性战争及大规模暴乱已成为全球常态,文明秩序全然崩塌。

    洪涝、雷暴、台风、极端天气,高烈度地震与火山活动频发,气候系统彻底失控。

    天灾与人祸并存,人类文明正式进入危机纪元。

    那时的专家们曾预测,人类数量将在未来某段时间内经历大规模、断崖式的衰退,直到锐减至某个地球能够承载的数值,才有可能重新稳定并维持下来。

    而那个数值,到底会是多少,却无人可以预料到。

    她放下报纸,指尖沾上了些灰尘。

    她转头,望向病床上依靠仪器维持着微弱生命体征的丈夫,又想起那个眼神平静的男人。

    个体在时代与疾病面前的挣扎,显得如此徒劳,如此微不足道。

    如同窗外最终一定会沉落的夕阳一样。

    人类,迟早会灭亡。

    公元2090年1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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