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
两人挤在唯一一处漏雨不那么严重的狭窄屋檐下。雨水顺着低矮的棚沿哗哗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林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边角却磨损得有些起毛的浅蓝色手帕,默默地递了过去。手帕的一角,用同色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略显歪斜的兰花。
江翊禾接过手帕,并没有立刻去擦脸上纵横的雨水,而是小心地在掌心展开。手帕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好闻的味道。他指了指那朵小小的兰花,向林宥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是我奶奶以前绣的。”林宥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她自己就先愣住了,下意识地抿住了嘴唇——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发出清晰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心尖,几乎被哗啦啦的雨声完全淹没。但江翊禾听见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即,他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次郑重地点头。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很好听。)
雨水疯狂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奔腾。然而,在这片喧闹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雨声屏障里,林宥看着他干净的笑容,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嘴角扬起一抹真实的、轻松的弧度。她指了指棚外被暴雨冲刷得左右摇摆、晶莹发亮的树叶,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其实,平时我很少说话。几乎……不怎么说。)
江翊禾眼中露出了然的神情,他再次用力地点头。然后,他在两人之间潮湿的空气里画了一个圈,最后把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他的眼神明澈而温暖,如同雨过天晴后一碧如洗的天空。
(没关系的。像现在这样,就很好。非常非常好。)
当暴雨终于渐渐停歇,声势减弱为淅淅沥沥的余韵时,西边的天空竟然云开雾散,夕阳挣扎着从云缝中投射出万丈金光,给湿漉漉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瑰丽的色彩。
江翊禾突然拉住了正要背起书包离开的林宥。他快速从怀里护着的书包中掏出本子和笔,靠着棚壁,迅速画了起来。纸上,两个小小的人儿挤在一把大大的伞下。仔细看,伞面上竟然被他用心地画满了一朵朵绽放的、线条简单的兰花。
林宥接过这张带着他体温的画,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为她而画的兰花,眼眶微微发热。她也从自己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湿气未干的画,和她珍藏的其它“宝物”——那些糖纸、石子、羽毛放在了一起。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合拢。那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像一句温柔又郑重的晚安。
暮色渐深,空气里弥漫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地上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霞光,像散落一地的碎金和宝石。
他们前一后,默契地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湿漉漉的小路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身影被夕阳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被拉分开来。
默默走过第三个散发着昏黄光晕的路灯时,走在前面的林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望向那个一直静静跟在她身后几步之外的男孩,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用力地挥了挥手。
江翊禾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路灯投下的、那片温暖的光圈中心。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白衬衫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在脚下聚成一个小小的暗色水渍。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饱满的额角和脸颊,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然而,他那双望向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慢慢地、郑重地抬起右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那个衬衫内侧口袋里,装着他们共同的、用图画签订的契约。
林宥站在几步之外,清晰地看到了他这个动作。她学着他的样子,也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下面那颗心脏,正有力而快速地跳动着。
无需任何言语,此刻,暮色与路灯共同为他们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