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
    2023年9月10日

    A市九月的正午没有风,此刻蕙质的心却是乱的。她和南雁约好了在学校见面。每次见面,蕙质总要准备好几份礼物,却总觉得不够。

    花店里摆满了为教师节准备的花——大把大把的向日葵。向日葵看上去温暖,其实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花。玫瑰属于情人节,康乃馨属于母亲节,百合送给病人,只有向日葵,才代表一种既熟悉又保留分寸的关系。

    蕙质看来看去,最后还是选了白玫瑰,用白色绸缎包好。可怎么看都不像教师节的花束,不够热闹、不够温馨。然而她觉得那样才好看——二十四朵,也不张扬。

    如今的学生中午不能回家,都要在学校吃饭、午休、做习题。校门口的法国梧桐仍是绿的。蕙质站在门口树荫下,等南雁下课。南雁出来时接过花,说:“你,送我花合适吗?”

    蕙质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这会“不合适”。难道是因为是玫瑰?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别人有花,你为什么不能有?”她反问。

    南雁笑笑,没有回答。

    她们走进办公室。南雁把花放在桌子底下——有意或无意。就像她们的关系,总是隐秘着,似乎上不了台面。若真问心无愧,又有什么要遮掩的呢?

    南雁请她坐在办公桌侧面。不是对面,也不是身旁。恰如她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如果说她们关系远,蕙质却知道南雁不喜欢甜食,小时候养过猫,吃饭慢时常被父亲训;她知道南雁记得自己不爱运动、身体弱、喜欢猫,知道她和初中同学的关系比高中同学更亲。

    如果说她们关系近,却又几乎不联系——除了节假日的问候,一年甚至几年才见一次。

    她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蕙质在说,南雁在听。早几年时,蕙质常说:

    “社会上有那么多苦难与不公,我真的好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变成:

    “我现在接受很多事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生,只是还会觉得无能为力。怎么会这样呢?”

    再后来,她谈哲学:“叔本华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德语里‘Langweile’,Lang是长,Weile是片刻——时间一长就无聊;‘Kurzweile’是短暂的消遣。看来什么太久都容易生出烦恼,可人又总希望快乐能久一点……”

    她说这些时,眼里闪着真诚与困惑。如今,她不再问这些了,像是终于接受了生活的模样。

    多少亲密的爱人都未必能平静地谈论人生,而她们,却总能。可她们又彼此保持距离——握手、拥抱这样的亲昵动作,她们从不。

    人刻意回避什么,要么出于厌恶,要么出于爱。她们之间,显然不是前者。

    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必如此小心。超过朋友吗?又似乎没有。有人说:“你所回避的,会永存。”是的,想要过去、想要放下,第一步总是——面对。面对现实,也面对自己的心。只是这两个人,一个太在意,一个太明白。

    蕙质忽然想起:“之前你说办公室那个老师的女儿在法国?”

    那“之前”,已经是两年前的那次见面了。

    南雁说:“她退休了。她女儿生孩子,她去法国帮忙照看。”

    电话响起,是南雁的母亲。挂断后,她淡淡地说:“她最近去我家拿东西。报名了老年大学,学跳舞,天天去上课。”

    蕙质点点头,心想这些话其实也不必告诉我。

    “现在的学生真可怜,”蕙质说,“以前我们中午还能回家。”

    南雁指了指手机:“现在班主任还要看监控,教室里一直开着。”

    “天,像监狱一样。”

    “前几天一个学生在化学实验课上突然崩溃,被120送走。还有个女生昨天在这里哭,说压力太大。”

    “这不是刚开学吗?”

    “嗯,这个班算是最好的班。”

    “那你呢?你压力大吗?”

    “我还好,抗压能力挺强的。”

    “那你为什么说我想旁听你的课会让你有压力?”

    南雁笑笑,没有答。

    她继续改卷、编辑试题,蕙质在一旁安静地看。

    南雁抬头问:“看得这么认真,还记得吗?”

    蕙质笑道:“一点都不记得。”

    南雁:“那还看得这么认真。”

    蕙质:“我看你挑题、复制、粘贴,这工作也挺像编辑的。”

    南雁又笑。

    蕙质在她面前总是笑盈盈地、轻声细语地说话,不自觉地一再看她。在南雁眼中,她仍只是个孩子。

    许多年后,蕙质在日记里写:

    “巴黎有无数艺术馆,美得眼花缭乱。日内瓦的湖里有天鹅,冬天喷泉依旧那么高。第一次到莱比锡就觉得熟悉,后来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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