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宇轩残部如同雪地孤狼,在河西的沟壑荒野间艰难辗转。饥饿、寒冷、瘟疫的阴影如影随形,每一次短暂的喘息都伴随着新的牺牲。盛果自那日目睹母亲与侄儿惨死后,便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他不再流泪,只是每日沉默地擦拭着那面沾满仇敌鲜血的臂盾,眼神空洞,唯有偶尔扫过法系兵卒方向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封的恨意。
这日,队伍挣扎至河西边缘一处名为“野狐岭”的废弃戍堡。断壁残垣勉强可避风雪,众人疲惫欲死,刚寻些枯草铺地,准备稍歇。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山岭的寂静!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瞬间将小小的戍堡包围!火光骤起,映亮了残破的垛口,也映亮了堡外雪地上密密麻麻、甲胄鲜明的法系骑兵!为首一骑,正是头上裹伤未愈、脸上带着怨毒快意的严嵩!他身旁,簇拥着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陌生面孔,腰间皆悬着象征廷尉府直指的獬豸铜牌。
“萧宇轩!尔等叛国逆贼,还不速速束手就缚!”严嵩的声音因亢奋而尖利,在寒风中回荡,“廷尉府驾前,看尔等插翅难飞!”
廷尉府!庙堂最锋利的爪牙,终于亲临河西!严嵩的构陷,终究捅破了最后一层纸!
戍堡内瞬间死寂。残存的十余名亲兵和流民,脸色煞白,绝望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盛果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肌肉紧绷,握盾的手青筋暴起!荆芷的身影无声地消失在戍堡最深的阴影里,如同融入墙壁的墨迹。
萧宇轩缓缓站起身,走到残破的堡门前。寒风卷起他褴褛的衣角,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躯。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惶,只有一片勘破世情的冷冽与疲惫。他看着堡外火光中严嵩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着廷尉府直指那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四周林立的矛戟弓弩。
“廷尉府?”萧宇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来得正好。萧某倒要问问,这叛国之罪,是叛的哪一国?是割地纳贡、视生民如草芥的庙堂?还是引狼入室、以同胞血肉换取苟安的河西官府?”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拿下!”一名廷尉直指厉声喝道,手按上了腰间的铁尺。
“慢!”严嵩却阴笑着抬手制止,“萧将军既自诩清白,何惧公堂对质?本官已奉王命与廷尉府钧令,于此设‘行辕法堂’,专审尔等叛逆!正好让河西军民,看清尔等真面目!带走!”
没有激烈的反抗。冰冷的铁链再次缠绕上萧宇轩的手腕脚踝,比诏狱那次更加沉重。盛果等人也被如狼似虎的兵卒用刀枪逼住,缴械锁拿。荆芷如同蒸发般消失无踪。
“行辕法堂”设在一座被严嵩临时强占的豪绅坞堡正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那弥漫的肃杀与权柄的冰冷。廷尉府左监赵郃高踞主案之后,他依旧面白无须,眼窝深陷,只是此刻换上了象征法家刑杀威权的深紫獬豸官袍,更显阴鸷迫人。严嵩陪坐下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快意。两侧站满了手持水火棍、面目森冷的廷尉府皂隶。厅外,则是闻讯被驱赶而来“观审”的河西部分军官、豪强以及惊惧麻木的百姓代表。
萧宇轩被两名魁梧皂隶押至堂下,铁链拖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定,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任凭廷尉府皂隶粗暴地将他按跪在地,目光却平静地迎向赵郃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萧宇轩!”赵郃的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尖利而毫无起伏,“河西都水监令严嵩,劾你十大罪!其一,私通敌国玄鸟密使,泄露军机!其二,私纵敌国大匠纪翟,资敌叛国!其三,于军中散布妖种槐树,蛊惑人心,暗喻复叛!其四,勾结墨家妖女荆芷,毁坏洛水石堰,祸乱国本,致使生灵涂炭!其五,于安邑城内拥兵自重,抗拒王命,杀伤官军!其六,煽动流民,聚众作乱!其七,致河西割地纳贡,国威沦丧!其八,引狄戎入寇,边患再起!其九,身为主将,丧师辱国!其十,心怀怨望,诽谤庙堂,图谋不轨!十罪并论,铁证如山!尔,认罪否?”
赵郃每念一条,声音便拔高一分,如同淬毒的匕首,一条条刺向萧宇轩。厅内死寂,唯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观审的河西军官中,不少人曾在安邑城头并肩血战,此刻脸色复杂,拳头紧握。
萧宇轩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平静力量:“赵左监所列十罪,条条皆指向萧某。然,萧某只问一句:潍水边,为求军功而屠戮妇孺的白骨,可曾入罪?黑石堡内,被法家酷吏驱若牛马、枯槁而死的匠户冤魂,可曾入罪?洛水溃坝,因草菅人命之故而葬身鱼腹的数万流民,可曾入罪?鬼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