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剧痛。左肩那被弯刀撕裂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灼烧般的抽搐,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肉,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萧宇轩的意识在黑暗的泥沼中沉浮。耳边是遥远而模糊的喧嚣: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垂死者的凄厉哀嚎、战马濒死的悲鸣、还有那永不停歇的、如同大地在呻吟般的沉重马蹄践踏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被拖行着。粗糙的、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地面摩擦着他的后背和腿脚,每一次颠簸都让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压着千钧巨石。只有右手,那只紧握着冰冷木片的右手,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坚硬的棱角里。掌心传来的刺痛,是连接他与这个残酷世界的唯一微弱线索。
不知过了多久,拖行的力道消失了。他被重重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杂着血腥、汗臭、草药苦涩和排泄物骚臭的浑浊气味,猛地灌入鼻腔,呛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伤口,痛得他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又一个!妈的,轻点!没看见是活人吗?”一个嘶哑疲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浓重的关中腔。
“活人?呵,抬进来十个,能挺到明天的不知道有没有一半!”另一个更冷漠的声音回应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宇轩艰难地、一点点掀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的、昏暗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
他正躺在一处巨大、阴暗、充满了绝望呻吟的营帐里。空气污浊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地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草席,草席上躺满了人。断臂的、折腿的、胸腹被剖开的、浑身被烧伤焦黑的……各种惨不忍睹的创伤。鲜血浸透了草席,在冰冷的地面洇开一片片暗红发黑的污迹。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意识模糊的呓语,如同地狱深处的背景音,永不停歇。
几个同样疲惫不堪、身上沾满血污的医士和年迈的随军巫祝,脚步蹒跚地在伤兵间穿梭。他们动作粗粝,眼神麻木。清洗伤口用的水浑浊不堪,散发着怪味。草药敷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却难以掩盖浓重的腐败气息。切割腐肉的短刀钝了,就在旁边的磨石上蹭两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没有足够的布带,就用撕下来的破旧军衣草草捆扎。每一次治疗,都伴随着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嚎和医士麻木的呵斥。
这里是伤兵营。一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缓慢吞噬生命的巨大坟场。
萧宇轩挣扎着想动一下,左肩立刻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想摸摸左肩的伤口,却看到自己右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块从血泥里摸到的木片。木片不大,约两指宽,一掌长,边缘参差断裂,像是某种大型器物的一部分。木料沉重坚硬,色泽深褐近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泥浆和暗红的血痂,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理,只有几道模糊的、被血污浸透的刻痕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武器碎片?还是……他脑中一片混乱,陇西家中的惨状、父亲被拖走时的身影、母亲塞给他平安符时冰凉的手指……破碎的记忆碎片在剧痛和绝望中翻滚,却无法拼凑成形。他只能更紧地攥住这块冰冷的木片,仿佛它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宇轩哥?宇轩哥!是你吗?!”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萧宇轩艰难地转过头。是盛果!他脸上、身上也溅满了血污,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扑到萧宇轩身边,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来:“宇轩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盛……盛果……”萧宇轩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多亏你撞开我!”盛果抹了把眼泪,看着萧宇轩血肉模糊的左肩,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你……你的伤……”
“死……死不了……”萧宇轩咬着牙,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营帐门口传来。几个穿着深褐色短褐、眼神麻木的辅兵抬着一个担架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一条腿自膝盖以下不翼而飞,断口处只用沾满泥污的破布胡乱缠着,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担架染红。
“让开!快让开!抬到里面去!”一个声音急促地喊道。
担架经过萧宇轩身边时,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担架上那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脸庞,此刻却因剧痛和失血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空洞地望着营帐顶棚,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萧宇轩的心猛地一抽。他想起了训练场上那个因为迟到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却咬牙不吭声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