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像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萧宇轩残破的躯壳上。肋骨仿佛要刺穿肺叶,背脊的燎伤在粗糙麻布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灼痛,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脏腑深处被玄微子骨针强行禁锢、却依旧在疯狂冲突的邪气漩涡。金戈锐气、焚杀燥火、秽毒、惊悸……它们在禁制的牢笼内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绞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络中搅动。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和混沌中沉浮。偶尔被剧烈的颠簸震醒一瞬,映入眼帘的,是囚笼粗大原木栅栏外飞快掠过的、灰蒙蒙的、支离破碎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无情地从栅栏缝隙中灌入,穿透褴褛的单衣,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冰冷的金属深深勒入皮肉,每一次颠簸都带来刺骨的摩擦痛楚。
他蜷缩在囚车冰冷的、铺着薄薄一层湿稻草的底板上,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身下是其他“鬼薪”留下的污秽——干涸发黑的血迹、呕吐物的酸腐气、还有排泄物的恶臭,混合着囚车本身浓烈的汗馊、铁锈和劣质油脂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如同实质的地狱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侵蚀着他最后的神智。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随着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从他被铁锈味和硫磺血腥填满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就被囚车木轮碾过崎岖路面的刺耳噪音、寒风的呼啸以及押送士卒粗野的呵斥声所吞没。
“都他娘的给老子老实点!一群该死的渣滓!再哼哼唧唧,老子现在就送你们去见阎王!”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囚车外响起,伴随着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和一声皮肉被抽打的闷响,紧接着是一个囚徒压抑不住的惨嚎。
萧宇轩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栅栏缝隙,他看到押车的秦卒。皮甲陈旧,沾满泥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对囚徒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鄙夷与暴戾。他们骑着同样疲惫的战马,手中的青铜戟矛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目光扫过囚车时,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尤其是落在萧宇轩身上时,那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那身浓烈得无法消散的硫磺血腥和秽毒气息,在封闭的车厢里更是明显,如同一个移动的瘟疫源。
视线艰难地移向囚车内。和他一样被锁着、蜷缩在角落的,还有十几个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绝望的“鬼薪”。他们大多衣衫破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鞭痕、冻疮和劳役留下的伤疤,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僵尸。一个断了手臂的老者,伤口只用肮脏的布条胡乱缠着,渗着黄水,在寒冷中瑟瑟发抖,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发出痛苦的呜咽。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是一片死灰,呆呆地望着车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淹没着囚车内的每一寸空间。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颠簸!囚车右侧的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整个车身猛地向左侧倾斜!萧宇轩猝不及防,被惯性狠狠甩向坚硬的木栅栏!左肩重重撞在棱角分明的原木上!
“噗——!”
仿佛体内某个脆弱的堤坝被这猛烈的撞击彻底冲垮!一股粘稠滚烫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腥甜和刺鼻的硫磺味,猛地从萧宇轩口中狂喷而出!血,是暗红色的,却诡异地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青黑色秽气,喷溅在对面潮湿冰冷的木栅栏上,如同泼洒了一幅狰狞的抽象画!
“嗬…嗬嗬……”萧宇轩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口污血喷出后被掏空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虚弱。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妈的!晦气!”押车的秦卒看到了喷溅的血污,厌恶地啐了一口,“又吐了!这瘟神!赶紧死了干净!省得祸害人!”
剧烈的咳嗽让萧宇轩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就在这濒死的恍惚间,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囚车底板角落一块凸起的、带着树皮纹理的粗糙东西。
是槐树皮。
一块在颠簸中从囚车底板缝隙里翻卷出来的、边缘已经腐朽的槐树皮碎片。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冷、却又带着树木特有纹理的触感,如同按动了记忆深处某个隐秘的开关!
潍水之畔!
血泥之中!
斜插的青铜短剑!
剑柄旁,那一点在亡魂血肉滋养下,于尸山血海间挣扎着探出头来的、颤巍巍的、嫩绿的槐树芽!
那抹脆弱到极致、却又坚韧到极致的绿意,带着一种穿透死亡阴霾的、蛮横的生命力量,如同破晓的第一缕光,猛地刺穿了眼前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它如此清晰,如此生动,仿佛就在眼前,那嫩叶上沾着的血珠,还在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