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焚心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混杂着霉烂、腐土和铁锈的阴冷腥气,沉沉地压在萧宇轩的感官之上。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无边无际的、渗入骨髓的阴寒。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泥沼底部的碎片,缓慢而艰难地挣扎着上浮。每一次试图凝聚,都被剧烈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撕扯得粉碎。肋下旧创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背脊上被“伏火柜”油雾燎伤的地方,火辣辣的感觉已被阴湿的寒意取代,却更添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胀痛。肺叶每一次微弱的扩张,都带着撕裂感,吸入的空气冰冷刺骨,混杂着浓烈的硫磺血腥味——那味道仿佛已经浸透了他的血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更让他心神俱颤的,是体内那几处被玄微子骨针强行钉死的穴位附近,那几股被暂时禁锢的邪气!金戈杀伐的锐气、烈焰焚烧的燥火、猛火油的秽毒、还有亡命奔逃的惊悸之气……它们如同被关在牢笼里的凶兽,在玄微子留下的禁制内疯狂地冲突、撕咬!每一次冲撞,都带来脏腑深处难以言喻的绞痛和经络灼烧般的抽搐。而那枚“蛰龙丹”带来的、强行激发潜能的狂暴药力早已退潮,留下的只有更加深重的虚脱和一种被掏空本源后的、灵魂深处的枯竭感。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在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和虚弱。

    这微弱的声响,似乎触动了什么。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曳声,伴随着靴子踩踏在湿冷石阶上的“嗒、嗒”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地牢角落墙壁上,一个仅容拳头大小、用于传递食物残渣的孔洞处,突然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有人在外面点燃了火把。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穿透小孔,在地牢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也勾勒出门口一个高大、僵直的身影轮廓。

    是军法官。

    他并未打开牢门,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那狭小的、带着栅栏的观察口,冷冷地注视着牢房深处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火把的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如同生铁铸就,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如同秃鹫在审视垂死的猎物。

    “醒了?”军法官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牢门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在地牢的拱顶下激起轻微的回响,“看来玄微子那点逆天改命的手段,也不过是让你多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萧宇轩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头,透过散乱的、沾满污秽血痂的头发缝隙,望向门口那点微弱的光源和光晕中模糊的身影。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单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秽毒侵体,戾气缠身。”军法官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词,“金戈之气、焚杀之焰、惊悸之魂……诸邪汇聚,深入膏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你这具被戾火与秽毒彻底蛀空的躯壳!玄微子强行留你一线生机,不过是徒增你苦楚,更将这污秽戾气,散播于军营之内!”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钉在萧宇轩身上:“更兼你屡犯军律:擅动将军遗物,冲撞上官,私纵敌俘!昨夜鹰愁涧一战,你身负焚山裂石之重责,所携墨家凶器‘伏火柜’,更是暴戾凶残,有伤天和!此等行径,已非寻常士卒之过,实乃悖逆法度,动摇国本之重罪!”

    冰冷的宣判,字字如刀,狠狠剜在萧宇轩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军法官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毒针,刺中了他内心深处因鹰愁涧焚路而滋生的巨大阴影与自我厌弃!那浓烟,那暗火,那无声死去的狄戎士卒……纪翟冰冷的诘问再次在耳边炸响!

    “鹰愁涧残敌已肃清。”军法官的声音继续传来,如同丧钟最后的敲击,“孙乾将军念你焚路之功,或可稍减其罪责一二。然,国法如山,军律如铁!功过岂可相抵?待你伤势稍‘稳’,本官自当召集军前法吏,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让你这身戾气秽毒,连同你那颗不安分的祸心,一同在这秦律的铡刀下,灰飞烟灭!”

    “明正典刑”四个字,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重量,狠狠砸在萧宇轩的耳膜上,震得他眼前发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冰冷的铡刀落下,看到了自己身首异处的景象。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僵硬。

    就在这绝望的窒息感即将把他彻底吞没时,潍水畔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白将军倒下的身影,那柄斜插在血泥中的青铜短剑……以及,就在那柄染血的剑柄旁,在无数亡魂的血肉滋养下,挣扎着探出头来的那一点微弱的、颤巍巍的嫩绿!

    那抹绿意,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却带着一种穿透死亡阴霾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它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硬生生刺破了军法官话语带来的无边黑暗和恐惧!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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