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针
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缓缓踱步上前。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萧宇轩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褴褛衣衫下隐约可见的、被燎伤的皮肤和那身浓烈的硫磺血腥气上,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厌恶与审判意味的冷笑。

    “萧宇轩,”军法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寒,清晰地压过了营地的喧嚣,“你擅动将军遗物,冲撞上官,旧案未清!昨夜之行,更是携带、使用墨家违禁凶器‘伏火柜’,施以焚山裂石之毒计!此等行径,暴戾凶残,有伤天和!更兼你身染狄戎溃兵之血腥戾气,秽毒侵体,形如鬼魅!按《军律》及《焚禁令》,此乃大罪!当立即收押,严加勘问!待鹰愁涧战事毕,数罪并罚,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冰冷的宣判,如同最后的丧钟,在萧宇轩耳边轰然敲响!数罪并罚,明正典刑!军法官终于要对他这个“不安定因素”下手了!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宇轩和军法官身上。

    萧宇轩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体内那强行支撑的“蛰龙丹”药力似乎也到了极限,一股更猛烈的虚脱和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他死死咬住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抬起头,那双因药力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穿过雨幕,越过军法官冰冷的身影,看向帅帐前沉默不语的孙乾。

    孙乾的目光与萧宇轩短暂相接。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对他完成任务、扭转战局的认可,有对他此刻凄惨状态的震动,有对军法官咄咄逼人的不满,更有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权衡。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军法官大人,”孙乾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萧宇轩身负重伤,昨夜焚路之功亦是不争事实。此刻收押,恐其伤重不治,反损军心士气。不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宇轩摇摇欲坠的身体,“先遣医官诊治,待其伤势稍稳,鹰愁涧战局明朗之后,再行论处,亦不迟晚。大人以为如何?”依旧是兵家“伐谋”、“伐交”的智慧,以退为进,争取时间。

    军法官眼神阴鸷地在孙乾和萧宇轩脸上来回扫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紧了又松。孙乾的提议合情合理,他无法当场驳斥。最终,他重重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但那冰冷的眼神却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定萧宇轩:“便依孙将军。然此人罪孽深重,秽毒缠身,需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说完,他冰冷地扫了一眼萧宇轩,如同在看一个待死的囚徒,拂袖转身离去。

    两名执法卒上前,粗暴地架起几乎虚脱的萧宇轩。就在被拖走的瞬间,萧宇轩涣散的视线无意间扫过营地边缘一处堆积辎重的角落。几个刚从前线轮换下来的伤兵,正围着一个火堆烤火取暖,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身上带着新鲜的战斗痕迹,脸上犹有惊魂未定之色。

    “……那鹰愁涧里,邪门得很!火没烧多大,烟却毒得死人!还有好些狄戎兵,死得那叫一个惨,口鼻流血,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听说…听溃退下来的兄弟说,他们在涧里一个岔口捡到个东西……”

    “啥东西?”

    “一块…染血的粗麻布片,看着像是…平安符?上面还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字,认不清…就丢在往马场去的道口…”

    “……捡到那东西后,乌涂和莫罕那两伙人,当场就炸了!乌涂硬说是莫罕私通秦军,莫罕说乌涂栽赃陷害……自己人先杀起来了!比咱们攻进去杀得还狠!……”

    断断续续的低语,如同细微的电流,穿过嘈杂的雨声和身体的剧痛,传入萧宇轩濒临涣散的耳中。那块他情急之下抛出的、染血的粗麻平安符……竟成了点燃狄戎内乱的最后一颗火星?谷衍的离间计,最终竟以这种方式,由他亲手“投递”并“引爆”?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混合着玄微子那“逆鳞”的叹息、纪翟冰冷的诘问、还有体内那霸道药力带来的灼痛,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他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强撑的意识终于彻底崩断,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架着他的执法卒臂弯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潍水呜咽的哀歌,以及那柄沉默的青铜短剑在血泥中发出的、无声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