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膝盖站直,“跟得上。”

    冷清秋不再多言,将一段削好的木棍递给他,“拄着,可以省些力气。”

    接下来的路,晏云深几乎是靠意志力撑着。

    木棍起了一些作用,但双腿依旧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冷清秋有意放慢速度。

    寂静的山林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晏云深粗重的喘息声,偶尔能听到几声野兽的嚎叫。

    行至一处较为宽阔的坡地时,冷清秋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将他拉到身边,两人隐在一丛较为茂密的草丛后。

    冷清秋双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晏云深屏住呼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坡底下,有几点亮光在缓缓移动,隐约还能听到人声。

    “这大半夜的,上哪去找两个大活人?”其中一道声音抱怨道。

    “少废话,上头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晏家小子是重要人犯,抓回去可是大功一件。”

    那人回应道:“那小子倒好说,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倒是跟在一起那娘们,邪门得很,出手狠辣,武功不凡……”

    声音随着火光渐渐模糊。

    直到那点火光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晏云深才感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看向冷清秋,她依旧维持着警戒的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走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晏云深双腿发软,站起来时差点摔倒。冷清秋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怕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云深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苦涩道:“只是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被这么多人追杀,没想到我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功绩’。”

    冷清秋沉默了一下,拉着他继续前行,声音在缥缈的风中有些松散,“习惯就好,我第一次知道我的人头值五千两时,也是这个反应。”

    晏云深的话让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的她还不是现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冷清秋,她是冷家唯一的女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小姑娘。

    可世事无常,一夕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冷家小姐,变成了躲在暗巷里、浑身霉味,辨不出模样的“人形”怪物。

    “从冷家覆灭,到第一次杀人,我只用了三日。”

    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一次杀人,没有想象中的难,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她只是呆呆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人身下的血汇聚成一个小滩,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身后追兵的声音传来,她才回过神,匆匆捡起地上散落的长剑,那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伙伴。

    “好在后面的路还算顺畅,我成功逃出京城,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点力气也没有,在灌木丛中昏倒。我想着父亲曾经教过的,一直往南走。我不敢走大路,不敢投靠父亲的亲戚,不敢相信任何人。我偷过村民晾晒的干粮,抢过野狗嘴里的馒头……”

    天色越来越亮,冷清秋语气平静下来,步伐更快。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腹的薄茧。就是这双手,抚过琴弦,拿过绣花针,也用染血的匕首为曾经仓皇的自己,劈开一条血路。

    她明白此刻的晏云深正在经历什么,明白这种感觉有多难受,他要在血与火的逃亡路上挣扎求生,要将曾经的自己完全打碎,正如三年前的自己。

    她说得简单,但晏云深能想到,一个妙龄女子,从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一朝陷入险恶的江湖,是如何一步步挣扎求生,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想起昨日他与她的争辩,晏云深心上涌上一股浓浓的愧疚。

    “对不起。”晏云深低声道。

    冷清秋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