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和叶蓁借着月光无声对视了片刻。
叶蓁开口:
“对错有那么重要吗?
被屠杀的民众自然觉得此举人神共愤。
先帝却觉得自己完成了千秋功业,福泽万代。
有野心的君主大概无不在心中称快:
都城被屠打散了景国的最后一口气。
景国彻底覆灭,往后谁都有可能成为天下正统。
想得越多,似乎就越做不到仅仅将心思放在普通民众的生死上。
我还听说,景国横尸遍野,有野兽出山饱餐。
这对它们来说何不算一种“赐福”?
不管是人还是兽,大都会按自己的得失去论对错。
将军当日若不屠临阳城,令景国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等她们聚起残部,让天下人觉得“正统”不死。
等景国旧众与别的任何势力勾结,再来跟魏国和将军作对,难道就是好事吗?”
叶蓁垂眸,压下眸中的癫狂,继续温声细语:
“人非草木,难以不被血泪触动。
可乱世之中,哪怕放过一个襁褓婴儿,也或许会后患无穷。
您是魏军主帅,而非局外之人。
我听闻景国还有些漏网之鱼,虽然远成不了气候,不过要是哪日犯到将军跟前,您难道不会后悔当初没把刀挥得更快些?”
叶蓁的话语犀利,语气却始终平淡。
说到最后,她只一味用温柔深沉的神色看着叶青。
叶青的表情几经变换。
她目中光芒闪烁,最终闭上眼睛,长长叹出一口气。
还未等叶青回答,叶蓁又开口。
她话锋一转,谈起三日后的青云关之战:
“将军,南楚与景国不同。
南楚皇室腐败残暴,民不聊生。
还望将军上书陛下,等打下南楚之后,善待诸民,缓缓教化。
我知道将军同我一样,不想再见无辜生灵被屠杀。
我想,无须去考虑太多对错,无须反思自己是否过于仁慈,或是残忍。
只要在自己的掌控之内,跟随己心,尽人事,听天命,就是正确的做法。”
其实两人都知道,这次对待南楚不可能再像六年前对景国那样粗暴。
只不过这尺度到底该怎么把握,看起来确实有得商量。
叶青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却平静下来,将它们化为了更深的东西。
压进心里,填充了荒芜和破败。
她看着叶蓁:
“那你可愿随我一起,去尽人事,听天命?”
叶蓁展颜:
“愿跟随将军,到天涯海角之处,海枯石烂之时。”
这话被她说得有些缱绻。
叶青想起她自跟随自己以来的鞠躬尽瘁。
于是问她:
“你为何愿意跟随我?”
叶蓁神色认真:
“我倾慕将军已久。”
叶青微怔了下,下意识理解为她是在说对自己军事才能的倾慕:
“仅仅如此?”
叶蓁无声看了她一会儿。
她表情没变,但叶青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看出了些委屈。
对上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叶青无端地有些心慌。
好在叶蓁垂下了眼帘,她说:
“最重要的是,将军与我,是一样的人。”
叶青回想起她刚才那番话,觉得确实说进了自己心里。
好像她等待多年的就是这样一席话。
或者说,就是这样一个人。
于是她也跟随这人的眼神,把目光放到了河对岸的一树桃花之上。
一时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