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所求
    六年前,也是这几天。

    叶青带着手下屠杀临阳民众,血流成河。

    思及此,她心里有些闷,走出营帐,缓步行至河边,那里却已经坐了个身影。

    叶青走上前一看。

    是叶蓁闭着眼睛,倚靠在树桩上休息。

    深夜,这人居然在外面就睡。

    叶青踩在落叶上,刷刷的响声惊动了地上的人,叶蓁睁开眼:

    “将军?”

    叶青回问她:

    “怎么坐在外面?”

    叶蓁垂眸敛色,温声开口:

    “三天后,我们就要正式攻打南楚青云关。”

    叶青颔首:

    “按照你我计划行事,拿下青云关是必然。”

    这意思是问她在担心什么。

    叶蓁接话:

    “拿下青云关,然后呢?”

    叶青沉默了。

    青云关是南楚第一重关,攻破此处,要拿下此国西部诸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青会像六年前灭景国一样,势如破竹,直取南楚国都。

    然后呢?

    然后再次血流成河。

    因为上位者之间的博弈,屠杀一城数万人?

    然后彻底收服南楚,和它那些附属国。

    然后威震四海。

    那些剩下的小国,无论降不降,都不难料理。

    最后一统天下,再在史书上狠狠添它一笔。

    ……

    要报答组织的培育之恩,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是天工营对她从小的耳濡目染。

    她长大后早就察觉其中谬误,某种名为忠诚的东西却早早被刻入骨髓。

    想剔除,也剔不透。

    要平息战事,建立万世太平,

    她们管这个叫救赎百姓,叫千秋霸业。

    可各国百姓,真的需要所谓的“解救”?

    又或者说,魏国之策,当真能给天下人带来更好的生活?

    还是说,血流成河,杀的只是个“不臣服”。

    挥出去的利刃,名为野心。

    叶青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报答先皇的知遇之恩?

    不过是残酷无情的筛选和按部就班的利用。

    成全和郑书凰的明君贤臣之谊?

    叶青这人骨子里对任何人都没有真心臣服的欲望。

    扬名立万?

    破关在即,她心里也没有多喜悦。

    还是说保护百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叶青又知道自己没那么无私,她不想一辈子只是为了别人活着。

    那她自己,她想要什么?

    多年来她无暇去想,也没人告诉她可以想。

    所以记忆一直往前,往前又往前。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六岁被扔进天工营之前,不过是想看了桃花再走。

    她又想起,那座被鲜血染透的临阳城中,最多的就是遍地开得肆意茂盛的桃花。

    ……

    前面说的那些,功名利禄,百姓安危,组织恩情……

    叶青也并非都视若无物。

    只不过,那些都不是她最想要的。

    她这人看似活得雷厉风行,骨子里却一直有些浑浑噩噩。

    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

    叶青不懂。

    排兵布阵,挥刀斩敌,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要怎么做才对?”

    叶青这样想着,也问出口了。

    叶蓁看出她的心思不定:

    “人生在世,并非做每件事都能找到缘由。所以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只不过是被当下的所感所觉驱使着。”

    叶蓁继续说:

    “当下想挥刀,就挥下;挥刀后不忍,就尽力补救,不必去想什么前后相悖,本应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也是一种自在。”

    叶青看出这个人比自己更像个空壳,她问:

    “话虽如此,但若是从前做了无法挽救的事,心受折磨,却始终连那件事是对是错都不知……”

    叶蓁抬头看她:

    “将军是说,你六年前连屠临阳城七日之事?”

    叶青有些诧异。

    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自己对这事的感受,也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可等她对上叶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又觉得,她能明白自己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