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血海中,愁云惨淡,难辨天日。
一个身着红袄的小女孩正跌坐在地上。
她的周围哀嚎声阵阵,不绝于耳。
难闻的血腥味如同巨浪一般扑面而来。
黑云笼罩了整座城池,死气席卷了这片大地。
她已经几天没有吃饭,浑身是擦伤,困乏至极。
手里攥着半块已经馊掉的饼,那是留给母亲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忽而远方战马嘶鸣,顷刻间便至她跟前。
她扑上去,向战马上那看不清脸的人举起手里的半块饼:
“将军,我阿娘是守军,她没反,别杀她……”
那人的刀却已经挥出,利落地将她的头颅砍下。
连敌将和自己军队将领都分不清的小女孩,就这样被斩杀。
头颅滚落间,她看清了战马上那道身影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
视角在一瞬间转换。
叶青的刀在看见人影的那一刻,就已经挥出去了。
她连杀了几天几夜,连眼前这是人还是只小兽都没在意。
小女孩滚落的头颅在看着她,叶青猛然发现她长了一张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
地上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茫然。
像是叶青六岁时,从天工营望出去看到的那轮月亮。
干净得让人心慌,照得人身上所有污秽都无所遁形。
叶青猛地从梦中惊醒。
……又梦到那天的场景了。
临阳是前朝都城,乱世中唯一的正统——景国,便是立都于此处。
自五十年前,景国右相反叛出逃后,景国就开始一日不如一日。
右相几乎带走了整个景国的命脉和活力,也掌握着景国的弱点。
她在景国以东,建立了如今的魏国。
只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魏国的第一任君主到死都没能完全打下景国。
一直到六年前,在前几十年的积累下,叶青才带着魏军一路势如破竹,直取临阳。
临阳城拒降,于是屠城成了必然。
没人觉得这不对,或者说,觉得这不对的人,她们的声音并不重要。
叶青从前也算战功赫赫。
不过,经此一役,才算彻底威震天下,青史留名。
先帝不知是不是高兴坏了,竟没两天就驾鹤西去。
先帝长女郑书凰顺理成章登基称帝。
册封叶青为镇国将军的正式圣旨还是她下的。
说来先帝也算狠心,自己的女儿也能往天工营扔,好像半点不怕她死在里面。
不过这倒也成全了叶青和郑书凰十几年的情谊。
郑书凰在来信中对叶青极尽夸赞,穷绝溢美之词,叶青却越看越恶心。
不是因为看出郑书凰这个曾经的手下败将在登基之后,因为能从此能狠狠压自己一头而展现出的张扬嘴脸。
而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她只要一闭上眼,就常常能见到那个小女孩无措的眼神。
她的鼻间一直萦绕着临阳城烧焦的木头味。
那些被她斩于刀下的人,不再是“叛党”“逆贼”,变成了穿红袄的小姑娘、抱着孩子的中年人、跪在地上哀求的老人。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临阳城的火。
梦见那些人围着她,问:
“将军,我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