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御书房赐下镇纸后,景颂之比过往几日稍放松些许。每日往返于文华殿与东宫之间,步伐沉稳,神态倨傲,颇具少年意气,仿佛御书房那场险些将他彻底掀翻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父皇既厌恶平庸之,那他就决不能再做出如前几日那般平庸之人的模样。他不知这场“考验”是否已结束,更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何种发落。这种未知,比明确的责罚更令人煎熬。
这日大朝会,景颂之依例立于御阶之下,垂眸静听百官奏对。他心神不静,耳畔回荡着户部官员禀报某地春荒的冗长陈述,思绪却飘向了更深远的地方——江南的堤坝,北境的烽烟,还有那日演武场上,沈不言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闷的政事和自身的忧虑淹没时,朝会终于在一片看似重要、实则无关痛痒的议政中走向尾声。司礼太监尖利的“退朝——”声响起,景颂之暗自松了口气,依礼垂首,准备随众臣退出。
“太子殿下留步。”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皇帝身边的高公公。
景颂之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瞧向这位高公公。“高公公,不知有何要事?”与张贵忠从皇帝还是太子时就跟随在他身边不同,高蒙高公公是在皇帝登基后才跟在他身边的。平日里张贵忠从不离开皇帝身边,也不知今天为何是高公公来传口谕。
他悄悄打量着这位高公公,高公公今年约莫二十多岁,也不知怎么的就混上了御前。他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醇厚而带有磁性“太子殿下,陛下有请,传太子殿下到养心殿偏殿觐见。”
景颂之点头应下,心却忐忑几分。养心殿偏殿……并非议政的御书房,也非用膳的正殿。景颂之心中多有考量,面上仍是平静。
养心殿偏殿内,熏香袅袅,气氛比庄严肃穆的御书房略显缓和,却依旧弥漫着无形的威压。
景颂之到候,其余内侍皆留在殿外,只余张贵忠在一旁伺候。皇帝正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他的身前则站着位少年,身姿玉立。
正是沈不言。
景颂之行过礼后安静立于沈不言身侧,屏息凝神,余光却忍不住悄悄看向沈不言。
景昭睿目光似乎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上,语气随意地喊道:“沈麒绍。”
“臣在。”沈不言单膝跪地答话。我用略带惊讶的眼神看向沈不言,是了,沈不言只是前几世我给他起的代号而已,谁让他小小年纪便沉默寡言不爱言语,沈家嫡长孙的大名一直都是沈麒绍。奇怪?我到底是何时给他起的外号?
“沈老将军将你托付给朕之时说的是留在朕身边做个侍卫,可堂堂沈小将军只在御前做一侍卫未必过于屈才了些。”皇帝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太子与沈家这位嫡长孙,心里愈发对即将下达的旨意感到满意,“你今岁也不过十岁有余,与朕的太子正好年岁相当,你可愿进东宫太子伴读,一同习文练武,切磋进益。”
“回父皇,太傅讲授精深,儿臣愚钝,仍在潜心研读,只恐领悟不及万一。”景颂之将头垂得更低,答案早已准备好,谦卑至极,无懈可击。
此言一出,不止是太子惊骇的神色溢于其表,就连沈不言面上也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神情。他只停顿几息就应下此事:“臣谨遵陛下旨意。”
“好,起来吧。”皇帝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景颂之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颂之,近日功课多有进益。”
景颂之瞬间紧张起来,他不敢再揣测圣意,只能应声尊是:“儿臣唯有日夜勤勉,以报父皇期许。”
忽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你如今身为储君,居东宫,身边总需几个伴读,今日朕便为你定下几人,麒绍是其一。”
伴读不仅是学伴,更是未来东宫属官的雏形,是太子最亲近的班底。父皇此时提起,想必剩下几人也已有了人选。景颂之顿时思绪万千,心头闪过几位人选,最终还是强行将心头念想压下。
不待他回应,皇帝已微微侧首,对张贵忠道:“传他们进来。”
“诺。”张贵忠躬身退下。
片刻后,殿外脚步声响起。张贵忠引着几个少年步入殿内。
景颂之的目光迅速扫过。为首的是崇阳大长公主景昭央与驸马敦信侯温慕义的次子,他的堂兄景恒光,年约十二,面容白皙,眼神活络,带着宗室子弟特有的矜持与精明;其后是三皇叔景瑜的庶长子景珹,年约十二,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怯生生的好奇;末尾的少年他未曾见过,身高与他相仿,目光正直,见到他后脸上露出些许兴奋之色。
皇帝的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少年,最后定格在景颂之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光儿、珹儿是你的堂兄弟,至亲骨肉,入东宫伴读,可敦促你亲睦宗族,共进学业。”
他略一停顿,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