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顾府。

    门前松竹几枝,覆了霜雪,廊庑下,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她手执长鞭,气煞煞地瞪着眼前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台阶前,青石砖上,积雪薄薄一层,顾执倾跪在地上,身子笔直,任由娘亲责怪就是。

    廊庑下,柱子后边,探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担忧地注视着顾执倾,心里为自家小姐着急,心道“小姐您倒是解释啊,一声不吭,惹得夫人怒了,小奴可真担心那鞭子落到您身上呀。”

    廊庑下的妇人气得脸色铁青,怒问道:“顾执倾,你说你为什么没有考中!顾执倾你给我说话......你辜负了娘对你的期待!”

    伴读眼看着夫人怒气腾腾的,就要挥起鞭子往小姐身上甩去,伴读赶紧从柱子后边,蹦跳出来,替顾执倾解释说:“小姐很努力读书了,小姐的诗文一向写得很好,师傅夸了知府夸,知府夸了恩师夸,是那京师的主考官没有眼光。”

    夫人对那伴读喝道:“你再替她狡辩,我连你一同鞭打。”吓得伴读缩了缩肩膀,壮着胆子说道:“夫人冤枉小姐,奴为小姐到打抱不平哩。”夫人冷哼一声,对顾执倾道:“娘冤枉你?好,你作的什么文,倒是说来让娘听听,倒要看看,究竟是考官没眼光,还是你在狡辩。”

    顾执倾说道:“阿娘不必问了,罚我就是。”急得伴读说道:“小姐,您作的什么文章,说就是了,不能被冤枉,白白受罚。”夫人说道:“学得不好,就该多读书学习,却找借口,说什么人家考官没眼光,你没考中,娘也不怪你,下次努力就是了,娘生气的是,你自认为自己书读得好,娘的话你也是越来越听不进去了,上次竟还跟师傅顶嘴......你身上的那股清傲劲儿,往后得改改。”

    听了这话,顾执倾抬起眉眼,眼眸里一片冷色,说道:“没考中,娘可以罚我,我的性子却是没有问题的,诗文也写得好,只是没考中而已。”

    伴读简直没眼看,神采飞扬的长眉都拧作一团了,果不然,夫人怒了,气得一手掐着腰,一手哆嗦地指着女儿,说道:“知道你为什么考不中吗?骄傲!你太骄傲了!你说你的诗文作得没问题是吧?好,读来看看,叫我听听。”

    顾执倾微微垂着眉眼,思量片晌,抬眸,望着天空,眼神冷静而悲悯,缓缓而坚定地继续说道:“大周朝这几年,大荒不断,春不雨冬无雪,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各府县粮仓陈粮堆积如山......朝廷纲纪弛废,今上兴建宫殿,使得民劳而国库尽,朝廷当轻徭赋,察百姓疾苦,使得民足衣食......”

    顾执倾平静地娓娓说来,无愤怒之情,亦无歇斯底里那样的悲痛,她怜悯众生而冷静,她斥责朝廷而坚定自己能够改变这一切。

    说毕,她缓缓地闭眼,等待鞭子落到身上。

    “咚——!”

    娘亲昏过去啦。

    仆人把夫人扶屋里歇息去了。

    “小姐,您方才说的那些,什么意思,夫人怎么晕倒了?”伴读赶紧上前,扶着小姐起身,一边好奇地问道。顾执倾冷笑着说道:“你想听?”伴读一双黑水晶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用力点点头,说道:“想听想听。”顾执倾便把方才那些话,用普通人能够听得懂的方式,跟伴读说了一遍,伴读听罢,惊恐良久,恍然诧异道:“怪不得没考中哩,您的这篇文,考官怕是觉得烫手,扔藏书阁了呢。”

    两人正说话间,仆人过来说道:“窦家小姐求见。”

    顾执倾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窦家小姐识得礼数,二人认识以来,她从不曾来过她家,她也未曾到她家里去,毕竟她还未曾向她提亲。

    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顾执倾心里有一种预感......

    正疑惑间,身边的伴读忿忿开口道:“这个窦家小姐,还是大户人家了,竟找上门来,真不知羞......”话没说完,看见小姐踱步直往门口去了。“小姐,您做什么去?”伴读追过去,问道。顾执倾淡淡道:“你没听见,窦家姑娘找我。”伴读又是把长眉一皱,闷闷不忿得把脸颊鼓作两团,道:“你二人还未经过父母同意,也无有媒妁之言,她直接登门,也太不知礼义廉......”又是根本没有讲完,小姐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吓得伴读张着嘴,一句话也不敢多言了。顾执倾冷冷丢下一句:“休得胡言!”遂踱步出门去。

    出来府邸大门,便看见她在那儿等着了,穿着月白色的袄裙。

    窦繁霜此时心事重重的,见了顾郎君,不知当说什么,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该怎么做,只是,实在舍得不跟她分开。

    她脑子里都是那样的画面:那时,下大雪,顾郎君的视线穿过纷纷大雪,望向冻死骨,望向跪在衙门口的百姓,顾郎君的眼睛内里有苍凉色,苍凉里是冷静。

    她屹立在大雪之中的傲骨之姿,她俯瞰众生的悲悯之情,那冷冽的脸,紧抿薄唇所暗示的某种决心……

    顾郎君不该被她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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