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是极难觉察的触动,语气却无波澜,“我见过太多人在旧轨上狂奔,直至车毁人亡,也不愿抬眼看看是否有别的路。”
这时,两人恰好走到一处安静的观景平台。平台延伸至穹顶边缘,之外是无声游弋的巨型发光水母,还有更远处令人心悸的深海黑暗。迷离奇幻的光彩在平台上交织流转,营造出近乎抽离又与世隔绝的静谧氛围。
晏秋停下脚步,凭栏而立,凝望吞噬光线的深海,声音变得空远:
“柳长老,不瞒你说,我期待与你一见,已许久。”
他侧首,唇角微扬,一双桃花眼中流出倦意,
“心中积攒了许多无解之问,思来想去,或唯有柳长老可与之一论。”
柳明荣心念微动,某一瞬竟同步到无尽的孤独。
“愿闻其详。”
“譬如,”晏秋用折扇轻叩透明穹顶,指向那幽暗无声的世界,
“你我立足于此,受这琉璃屏障庇护,得以在此品评风云。
“可柳长老是否想过,这隔绝海水的安宁,是否也隔绝了真实的压力与流动?
“我们习惯了内里被规划的光影,是否会忘记,外界看似无序的黑暗,才是孕育万物的本源?”
他的话语水流般轻柔,看似毫无目的,却蕴含着方向。
“更甚者,”他继续道,看向穹顶上方作为替代光源、零星分布的珠子,
“这琉璃穹顶,这满城光华,其存在本身,不需要代价吗?
“晏某曾游历四方,见过一种奇特的共生:海底植物为小鱼提供庇护,而小鱼的存在,亦是植物维系自身生机不可或缺的一环。
“若有一日,植物认为维系此等关系的代价过高,或小鱼不愿再囿于方寸之地,这看似稳固的共生,是否便到了重新审视的时刻?”
柳明荣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晏秋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掀起的涟漪精准触及他从封魔古镇带出的,关于循环与牺牲的沉重思考。
他沉默片刻,方缓声道:
“若共生变为单方面的汲取,庇护成为永恒的桎梏,那么打破此种关系,并非背弃,而是各自寻求更广阔的天地。即使前路混沌,也胜过在精致的牢笼中窒息。”
晏秋静静地凝视着他,脸上惯常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隔着一层薄雾的笑意,悄然淡去。
柳明荣没有注意到,晏秋眼底深处的细微波澜。那是在漫长的孤独观测后,终于捕捉到预期之中,又超出预期的回响时,流露出的复杂神情。
“很深的见地。”他最终轻声说道,语气中却带着千钧重量,仿佛完成了某种确认。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象征着混沌与源初的深海,似是无意地低语。
“如此看来,眼前这一场明珠失窃的风波,倒像是一场对于海市共生逻辑的叩问。有人想找回过去的光华,延续既定的秩序,而有些人,在探寻一种可能,是否存在另一种,不再需要将全部光华系于一珠的…照明方式。”
晏秋不再多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即兴的感怀。他轻松转换话题,恢复向导的从容:
"案发的核心区域就在前方。我们边走边看。这一路倒是排除了几个看似合理,实则南辕北辙的探查方向,说来也颇有趣。"
他迈步前行,被周围的光源照出无数个影子,长长短短、深深浅浅。
他没有回头,那片蕴含无限隐喻的深海被他留在身后,他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