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雨大到伞差点遮不住,付云璁从地铁口跑到商场屋檐下,衣服已湿了半幅。喘着气收伞,一面去看昏蒙的天。
女孩还没到,在计划之中。付云璁赴约总要提前半小时以上,否则心里就慌得不行。至于浪费了等待的时间,本来他的时间也不值钱,浪费一些,只当多睡了会儿,又做了个梦而已。
这家商场有付云璁最喜欢的面包店。自己买了一个慢慢吃,翻出本《山月记》来看。很早他就看过这一本,现在对日本文学也已不感冒,只是出门时从书架上随便抽一本,选到什么看什么吧。
第一篇看完的时候手机响。一共九条,三条是女孩说到车站的消息,发了实时定位后是六个表情包。付云璁看着六个小人排成一列地动,忍不住笑。加入定位后起身去买了两个面包,等着从烤箱拿出的时间里点开另一条消息。
“怎么样?”邓言问。对话框上面十条里有九条是付云璁发的话,剩下一条是邓言打来的语音电话。
作家大人点开表情包,顺着给他发了五个,把手机收起。拿上面包下到一楼,去大门迎接女孩。
咖啡,面包,摊开一本书,压着声音说话。从李义山“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说到鲁迅的《出关》,再后来翻出红楼梦,又讲宝玉的“顿悟”。
“我每次想要顿悟,总被笑回来。”付云璁笑着摇头,“大家总觉得顿悟像在开玩笑。”
“大家把一切严肃的事情都当玩笑。”女孩皱眉,“可是又把次要的细节严肃处理,究竟为什么?”
“也许是解构的胜利吧,虽然这已经算新的秩序。不过宝玉算好了,起码人家还先问住他,也算有尊重了。”
女孩还是愤愤。付云璁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一间高中的教室,穿着校服的同学烦闷地揉碎一团纸,低声咒骂。女孩的确刚上大学不久,那样浓的青春气息,是付云璁最爱看的样子。
他高中也爱写鲁迅体,并且相信每所高中都有好多好多高中生会写漂亮的鲁迅体。大家无意学鲁迅的精髓,只是借一个看似正经的形式去骂身边所有东西,学校、老师、规则,也许还有食堂饭菜。
女孩给他寄了几篇文章,一篇游记和一篇写城市毁灭的小说,剩下一篇就是漫天骂的鲁迅体。作家大人在游记和小说里看出女孩写作的愿望,但真正让他决定见面的,还是鲁迅体里的熊熊怒火。
付云璁没写过任何激烈的场面,也不怎么会写。哪怕上学叛逆气最盛的时候,笔下的人也不过是去淋一场雨或者逃跑看西湖,随后回到原地继续先前的生活。他看很多闹得天翻地覆的电视剧,一面嘲笑剧本的幼稚,一面渴望自己写出天翻地覆的剧情。几次提笔,总是无法描述,丢下笔叹气,再去写江南烟雨里的小镇。水汽笼罩所有人,隐去每个人的面目;无数纸伞撑开,不分你我。日子全没变化,雨一直下,衣服怎么也晾不干。
他开始收集每一个热烈的人,试图从他们身上汲取火焰。女孩是他的第十八个实验品,到现在他还是没成功。
前十六个人都不足以给作家大人足够的火。带着火的少年们大多同时带着幼稚,让那团火摇曳不定,可以看出熄灭的结局。付云璁在心里感叹这些火消亡的命运,同时继续寻找下一位实验对象。
唔,十六个加上女孩是十七个,怎么女孩是第十八位?这个么,不能怪作家大人算数不好,该怪第一位实验品太神奇,让付云璁无法定论以他为实验品的实验成功与否。
聊天进入疲倦阶段,虽然疲倦还要强撑着聊下去。终于女孩接到不知什么电话而避席,作家大人喘过一口气,喝一口咖啡,摸出手机来看。顶上的对话框有一条未读,打开看,是邓言发来的、从走廊上拍的大雨的天。
付云璁任思绪飘进照片,和想象中的人一起看了会儿雨。回神后女孩仍没回来,便随便点开卖票软件,才发现晚上有一场苏武牧羊,主演是难得的马派演员,看来是非去不可。晚上六点半开戏,时间可有点赶了。
“能否逃班,”慌忙问了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看天的人。很快收到回复,一个问号。
“晚上有场《苏武牧羊》,这戏难得演,快逃班陪我去。”
那边沉默一会儿,回了句“几点”。付云璁赶忙把安排做好,“四点半出来吃饭,坐地铁去剧院?”
很久很久没有回复。女孩已回来连连道歉,付云璁准备好再进入谈话状态,最后瞥眼手机,看见邓言的“好”。
邓言看见付云璁眼里的沉闷,咬了下唇。雨天的时候付云璁总是有点沉闷,但按他的话说,是为了意境。今天的沉闷却像真正有心事,况且晚上有戏,他该高兴才对。
咳嗽了一声。没有焦点的眸子聚焦到平静的眼睛上,盯了好一会儿。邓言心里一沉,在那眸子里看出危险。
“走么?”他克制着语调。面前人又停两秒,收了自己的伞,钻进邓言那把黑色的大伞里。冰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