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苑
    两日后,随驾畅春园。

    天光未亮,马车便已颠簸在通往德胜门的漫长御道上。穆额齐蜷在车厢里,一张小脸被颠得发白,幸好早有准备,上车前滴水未进,只用了些干爽点心,此刻虽难受,也吐不出什么,倒也不至更加狼狈。

    她心下早已盘算好,回门那日定要提前一晚回贝勒府歇息。这罪,受一次便够了。

    其实若从贝勒府直驱畅春园,路途并不遥远。奈何天子出行,规制森严。

    为免冲撞圣驾,臣工宗室皆需绕行御道,待圣驾出了德胜门,方能按品级缀后随行。

    圣驾择德胜门而出,一则为紫禁城北出直线最短,二则,也是取个“出师得胜”的吉利彩头。只是苦了住在东直门附近的他们,需得绕行大半个内城,耗费足足一个时辰方能抵达德胜门。

    马车行至德胜门,转而向西北。官道石板坚硬,颠簸更甚,穆额齐已被磋磨得没了半分力气,软软地瘫在座椅上,连思绪都变得迟缓。

    然而,马车一出城门,天地豁然开朗,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城内那种无处可逃的闷热潮湿,竟被郊外一股清新沁凉的微风悄然驱散。

    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涌入车厢,穆额齐深深吸了一口,那萦绕不去的头晕胸闷,竟奇迹般地随之消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挣扎起身,好奇地望向窗外。官道旁村庄错落,却少见寻常乡村的喧闹人烟,田野寂静,屋舍俨然,透着一股被皇家威仪涤荡过的、近乎肃穆的宁静,与她记忆中盛京路上那些充满鲜活生气的集市截然不同。

    抵达畅春园范围,胤祺与兄弟们招呼一声,便率先带着穆额齐前往康熙赐下的园子,打算等安置完园子里的事再往皇阿玛住的澹宁居请安。能得赐独立园林,毗邻御园而居,本就是圣眷优渥的体现。

    胤祺所得的园子紧邻畅春园北面,穆额齐此次伴驾,大半时光将栖居于此。因预备过几日奉太后娘娘过来赏玩,园子各处皆修缮一新,可谓匠心独运。

    一踏入园门,穆额齐便觉心神被瞬间攫住。入门处并非坦途,而是叠石为山,嶙峋奇崛,山内有潺潺流水之声隐约传来,透过石上巧妙镂空的孔洞,仅能窥得园内景致一斑,幽深曲折,引人入胜。

    待穿过那九曲回环、凌驾于碧波之上的石桥,眼前更是豁然开朗,如画卷徐展。水生植物静谧盛放,垂柳柔条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行走其间,俨然步入一幅活的山水长卷。

    时值酷暑,园内却清风拂面,带着水中莲荷的清亮香气,沁人心脾。那“冰泠泠” 的流水声不绝于耳,如同最悦耳的乐章,将她最后一丝旅途劳顿也涤荡干净。

    “难怪皇阿玛每年大半时间都在畅春园常驻。”穆额齐由衷赞叹,只觉得这一路所有的颠簸辛苦,都在此刻得到了加倍补偿,值了!

    园子南部以山水为主,北部则以建筑为要,布局紧凑却毫无局促之感。胤祺居住和待客的“鱼游斋”三面环水,清幽独绝。与鱼游斋隔水相望的,另有几处院落。

    穆额齐一眼便相中了与鱼游斋遥相对望的“云苑”。此处不仅贴水而建,更得水中精灵的青睐。推开东边临水的菱花格扇门,几步便可踏上蜿蜒的水廊。

    廊下池中,锦鲤成群,体型硕大,鳞甲在透过树荫的阳光下流光溢彩,游姿悠缓从容,竟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闲适,令人见之忘俗。

    信步至云苑西侧,更是别有洞天。

    几株不知岁月的古树姿态奇崛,枝叶参差,投下斑驳而静谧的浓荫,将暑气彻底隔绝。

    踏过几块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的浑圆山石,耳边淙淙水声愈发清晰。一条清浅小溪蜿蜒而出,溪水清澈至极,几可见底下被水流磨得圆润可爱的卵石。

    循溪而上,水源尽头,正是那题着“云苑”二字的月洞门。门边一株洋槐开得如火如荼,粉嫩的花穗累累垂垂,在素白门框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新脱俗,暗香浮动。

    闻敏正领着丫鬟们井然有序地收拾屋子,临行前她便特意嘱咐闻慧备好了鱼食,此刻正好陪主子去溪边散心。

    穆额齐知道自己在场,下人们难免拘束,便只带了闻慧,其他人留在云苑听候闻敏差遣。

    沿着溪畔小径缓步而行,廊桥一侧是潺潺流水,另一侧粉墙上的各式花窗便如一幅幅精心装裱的画框,次第呈现,引人驻足流连。

    海棠纹的富丽,牡丹纹的雍容,寿桃纹的吉庆,蝴蝶纹的灵动,蝙蝠纹的喜气,万字纹的永恒,涡状日纹的韵律,喜字纹的圆满……竟无一雷同,各具风姿。

    穆额齐看得入神,只觉每一个窗孔望出去,都框住了一方独立的天地,或见竹影婆娑,或赏怪石嶙峋,或有一角飞檐灵动隐现。

    “透风漏月”,真正的风雅,大抵便是如此了。光是欣赏这些意蕴无穷的花窗,便足以消磨一个闲适而丰足的下午。

    其中最美的一扇,当属缠枝菊花纹样,线条清雅流畅,极富韵律。她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