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半死
    “你的身形,朕刻骨铭心,不会记错。”

    戚溯立在殿中,身上还背着收拾好的行囊,他垂眉敛目,拱手道:“仰仗师父慈爱,得陛下青眼,愧不敢当。”

    萧承锦坐在案后,眯着眼打量了他的脸无数次,和记忆中大相径庭,连他养成二十余年的小动作都摒弃得一干二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确实应该有愧,朕一继承大统,就任命你为户部尚书,对你寄予厚望,多有倚重,你却暗中走私,仍不知罪,意图谋反,年少时你房中挂的‘忠君’二字还在吗?”

    “沈良辰。”

    殿中顷刻寂静,细针落地能闻。

    戚溯瞳孔难以捕捉地放大,随即眼中流露出疑惑,“草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明示?”萧承锦在案上敲了敲,问:“还要朕怎么明示?让人随你一块儿回去将蓬莱掀个底朝天吗?”

    戚溯不惊不变,将行囊解下,伸展双手,道:“陛下怀疑草民,要怎么搜查都可以,只是不要牵连到师门,师父光风霁月,草民不愿因为私事让他受人揣测。”

    萧承锦道:“他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对他是该忠心不二,你躲了这么些年,确实变了很多,连当初捧在手心里的亲妹妹都可以不管不顾,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戚溯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不退不让,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草民实在不明白,陛下为何怀疑我的身份,草民也不敢攀附皇后娘娘,陛下真的认错人了。”

    “认错?起初朕确实一点没看出来,直到看你退出殿去,你的小动作乃至走路姿势都变了,但数年不入宫,只记得刻意改掉行礼跪拜的姿势,细枝末节的动作却没改,连你自己都没发现吧,你退身时总下意识去捋衣摆。”

    戚溯心中暗恼,只道:“仅一个动作,那这天下人多的是谋逆罪臣。”

    萧承锦道:“朕是天子,朕说你是,你如何不是?难道你要忤逆天子?”

    戚溯慨然一掀衣袍跪地,要背挺直,“陛下是天子,天子掌管天下生杀,陛下说草民是,草民便是,请陛下以谋逆之罪发落草民,昭告天下,以作警醒。”

    蓬莱弟子与早该死去的谋逆罪臣扯上关系,皇帝甚至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就进行发落,后面要面临的不只是蓬莱仙的问责。蓬莱岛与其他门派不同,在百姓中颇有声名,贸然处置,还会引来天下人的质疑,引来百姓不平。

    戚溯在搏,搏在萧承锦心中,放虎归山和民心所向哪个更让他头疼,只要有一分胜算,他今日就还能活着走出去,只要活着一切就还能从长计议。

    “好!”萧承锦拍案而起,道:“朕就治你的罪,谋逆重罪,祸及九族。”

    戚溯问:“那罪臣九族中可有当今皇后?”

    萧承锦漠然道:“连同皇后,一同问斩。”

    “陛下!”王睬夺门而入,跪地急声道:“皇后娘娘惊动胎气早产了!”

    戚溯心中愕然,面上不动声色。

    萧承锦置若罔闻,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神色,试图从中剖出他的真实身份。

    “陛下,九族中可有娘娘腹中皇子?”

    他面色平淡,抬头问来时甚至还带着轻松戏谑,带着江湖人的通病,生死之前要故做潇洒无畏的样子,态度恭敬又无不在挑衅天威,果真如同沈良时和他不过萍水相逢,毫不关心对方的生死。

    萧承锦问:“你何不问九族中是否有朕?”

    戚溯垂下眼,“罪臣不敢,任凭陛下发落。”

    “你——”

    萧承锦的声音戛然而止,话语全数淹没在涌上喉头的血沫中,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抓起茶水猛灌下去,非但不见停止还愈发严重,血从他口鼻中喷出来,王睬慌不择路地爬到近前扶住他。

    “陛下?!陛下!”

    戚溯不觉得自己的三言两语能将这个登基近十年的天子气吐血,因此他也跟着愣了一下,只见萧承锦鼻候灌血,只能发出“吼吼”的声音,手指却还固执地指向自己,像是要继续问他的罪,问到他肯伏诛。

    萧承锦一下脱力,摔坐在椅中,开始不断抽搐,口鼻中鲜血依旧不断流出,王睬慌忙命人去传太医。

    戚溯提着衣摆站起来,水波不兴地看着萧承锦瘫倒在椅子中,身子抽搐,面部扭曲,渐渐的甚至开始双眼翻白,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瞬他仿佛看见自己走上前去,拔出椅子后面的御剑,一剑刺下,随着身躯体温消逝,他的血仇得报。

    沈良辰忠于的少年君主在这一刻死去,亦在这一刻永生。

    只是可惜戚溯再做不回沈良辰。

    草原刚刚平定,这个国家迫切需要这位已过而立的君主,年少时挂在他房中的‘忠君’两字在火的舔舐中化成沈尧口中的‘为民’,烙入他的骨髓,让他变得矛盾起来。

    助纣为虐、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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