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厝屯的清晨,依旧笼罩在那片铅灰色的阴霾下,连鸡鸣犬吠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这片土地连同其上的生灵,都被抽走了部分的活力。空气中那股混合的香火与草药味,此刻闻起来,更像是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枷锁气味。
陈建国站在三爷的院门口,背上是一个柳爷提供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行囊,里面装着仅够三天的干粮和一小壶清水。那根弯曲污秽的钢钎,被他用布条紧紧缠在行囊外侧,像一根不祥的图腾。他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体内“魇兽”的力量在昨夜短暂的活跃后,再次陷入了某种消耗过度的沉寂,左眼晶体的刺痛也变得微弱,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残留。
李山和伤势初愈的厂医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他,眼神复杂。李山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一丝庆幸——庆幸被选作“诱饵”和踏上未知险途的不是自己。厂医则更多的是茫然与感激,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全靠陈建国那晚的搏杀和柳爷的“交易”,但他也明白,这份生机,是建立在陈建国和林婉君的牺牲之上的。
“陈……陈干部,”李山嚅嗫着开口,声音细小,“你……你保重。”
厂医也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无言的叹息。
陈建国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院子角落。
林婉君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一身屯里妇人常穿的、毫无款式可言的暗蓝色粗布衣裤,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及那个已经变成稳定暗绿色的符印。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迷茫,而是一种被彻底规训后的、近乎死水的宁静。看到陈建国看过来,她甚至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与昨天在柳林空地上如出一辙的、僵硬而标准的“微笑”。
“陈大哥,”她的声音也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像是照着剧本念出的台词,“一路顺风。不必挂念我,我在此跟随柳仙修行,很好。”
很好?
陈建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几乎要冲口而出,想问她是否还记得凤凰岭的迷雾,是否还记得679厂的惊魂,是否还记得……他们彼此间那些未曾言明却在绝境中滋生的情愫。
但他看着她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看着那个如同烙印般的暗绿符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已经不是林婉君了。
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婉君。
她成了“柳仙”的弟子,成了黄厝屯这个巨大诡异体系的一部分,一个被“符种”和契约束缚在此的……活着的祭品。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化作喉间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对着林婉君,极其缓慢而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张陌生而令人心碎的脸,不再理会李山和厂医,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院子,走向屯子北口。
柳爷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早已等在屯口那棵挂着风干兽骨的老槐树下。他递给陈建国一张粗糙的、用某种兽皮鞣制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和几个简单的标记。
“按图走,避开标记的红点区域,那些地方……不太平。”柳爷的声音依旧平淡,“记住我的话,狼嚎谷的‘规则’不同,你好自为之。”
陈建国接过地图,看都没看,直接塞入怀中。他抬起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刺柳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会回来的。”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三年之内。”
不是为了履行什么承诺,而是为了……带回林婉君,踏平这鬼地方。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柳爷显然听懂了。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但愿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柳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不再看他,转身踱步回了屯子深处。
陈建国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灰霾笼罩、死气沉沉的黄厝屯,将它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屈辱和痛苦,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眼前,是无尽的、荒凉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更加黑暗深邃的山峦轮廓。天空中,那片幽绿色的磷光依旧在不祥地闪烁,仿佛为他指引着通往地狱的方向。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而肃杀的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疯狂与暴戾。
他紧了紧背后的行囊,迈开了北行的第一步。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离开了黄厝屯那无形的规则压制,离开了同伴的拖累(或者说牵挂),一种孤狼般的决绝与危险气息,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左眼那麻木的晶体,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