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本该是一天中阳气最盛、光耀大地的时刻,黄厝屯的天空却依旧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铅灰色的阴霾笼罩着。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投下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惨白光芒,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衰败的颜色。
屯子后方,所谓的“柳林”,并非寻常的垂柳依依。那是一片生长在潮湿洼地里的、极其茂密的林子,树木并非柳树,而是一种众人从未见过的、枝干扭曲如蛇、表皮布满暗绿色苔藓和诡异螺旋纹路的怪异树种。它们的枝条不是下垂,而是如同无数只挣扎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张牙舞爪。林间弥漫着浓厚的、带着甜腻腐烂气息的白色雾气,即使是在这午时,也凝而不散,视线难以穿透。
柳爷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略显正式的、同样是藏蓝色但绣着银色蛇形纹路的长袍,手中捧着一个覆盖着红布的木盘。陈建国跟在他身后,左臂的伤口只是被简单包扎,依旧隐隐作痛,体内的力量因昨夜的消耗而沉寂,只剩下左眼晶体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自身处境的非常。
李山搀扶着依旧虚弱但已能行走的厂医,远远地跟在最后面,两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林婉君则由两个面无表情、穿着同样暗色衣服的屯中妇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能够自己行走,但眼神依旧空洞迷茫,额头上那个符印在林间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半睁着的、邪异的眼睛。
越往柳林深处走,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就越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粘稠,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上,发出“噗叽”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林中回荡,被那浓雾扭曲、放大,显得异常突兀。
陈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哪里是什么仙家福地,分明是一处巨大的、活着的巢穴或者……消化器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林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个浑浊不堪、冒着细微气泡的黑色水潭,潭水粘稠,散发着比周围更加浓郁的腐臭。而水潭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怪树!
这棵树远比周围的树木粗壮,主干需要十人合抱,树皮是如同老年尸斑般的黑褐色,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裂痕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它那无数扭曲的枝条,如同活物般在雾气中缓缓蠕动,一些枝条的末端,还悬挂着包裹在透明粘液中的、各种小型动物乃至……一些难以辨认形状的组织的“茧”!
而在那巨大的树干之上,约莫三人高的位置,树皮天然形成了一张模糊而巨大的人脸轮廓!那“面孔”上的“眼睛”部位,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树洞,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到来的众人。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了阴湿与贪婪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从这棵巨树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空地。在这股意志面前,昨晚那狐仙胡三爷的气息,都显得有些“单薄”了。
这就是“柳仙”的真身?!
陈建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什么仙家,这是一头栖息于此、不知道活了多少岁月的植物性邪物!
柳爷在距离水潭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神色肃穆,甚至带着一丝狂热般的虔诚。他缓缓跪拜下去,将手中的木盘高举过头顶。
“恭迎柳仙法驾。”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在寂静的空地上回荡。
那巨树树干上的“人脸”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陈建国左眼的晶体却猛地传来一阵被针扎般的剧痛!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的意识,如同蛛网般从巨树身上蔓延开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了林婉君身上。
那股意识在林婉君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尤其是她额头那个符印的位置,仿佛在仔细品味、确认着这份“祭品”的成色。
林婉君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注视时本能的战栗。她空洞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但很快又被那符印的力量强行压下,恢复了麻木。
柳爷站起身,掀开了木盘上的红布。里面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巧而锋利的玉刀,一个刻画着复杂符文的黑色陶碗,还有一撮用红绳捆扎着的、带着毛囊的乌黑长发——那是林婉君的头发!
“弟子林婉君,今自愿拜入柳仙门下,承其法统,奉其香火,为期三载……”柳爷开始高声念诵起拜师的祷文,那词句拗口而古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束缚力。
每念出一句,林婉君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分,额头的符印也闪烁得愈发急促。
陈建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林婉君那痛苦而麻木的样子,看着那棵散发着邪恶气息的巨树,一股强烈的冲动几乎要让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打断这诡异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