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八个字,化作无形的巨石,轰然砸在沈清歌的心湖里,掀起巨浪。
那股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颤栗,在达到顶点的瞬间,却又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三个呼吸。
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她停止了所有的抖动。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从灰烬里重新燃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平静。恐惧到了极致,剩下的便只有玉石俱焚的孤勇。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血色褪尽的脸庞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王爷所言,听起来像个精彩的话本。”
她的吐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旷的殿宇里。
“可证据呢?”
她迎上萧柏祺的注视,没有半分躲闪。
“一个图案,一个姓氏,一些无法证实的失踪和死亡。”
“王爷,这些是猜测,不是铁证。”
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甚至在这种生死关头,还能精准地抓住他话语里最致命的漏洞。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让她与萧柏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她身上那股因逃亡而沾染的尘土与夜露的气息,混杂着她独有的清冽体香,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侵入了他的呼吸。
“若王爷凭这些就想定了我的罪,现在就可以喊人了。”
“将我这个所谓的‘前朝遗孤’,绑到皇上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萧柏祺的面部轮廓在火光中微微一动。
他确实没有料到。
他设想过她会哭泣求饶,会惊慌失措,会抵死不认,甚至会暴起发难。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方式,将他精心准备的杀局,轻飘飘地推了回来。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有力。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的确没有铁证。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他缜密的推断。这些推断,足以让他自己确认她的身份,却不足以在朝堂之上,在萧柏熙的面前,给她定下死罪。
尤其是,将这件事拿到明面上,就等于暴露了他暗中调查的手腕,以及他对宫中之事的过度插手。
这本身就是一种忌讳。
“呵。”
一声极低的笑,从萧柏祺的喉咙里溢出。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一种猎人看到一只足够聪明的猎物时,所产生的愉悦。
“你果然……很有意思。”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随手将那份卷宗收回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身份之事,他不再提了。
试探,到此为止。
“本王不日将出宫建府。”
他转换话题的速度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思维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之前在此处说过的,带你出宫的话,依旧作数。”
沈清歌沉默不语。
她当然记得。
只是此刻再听这句话,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那不再是一个看似温和的解救,而是一个来自胜利者的警告。
要么,成为他的人,被他掌控在手心。
要么,就留在这宫里,等着身份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萧柏祺没有逼她立刻回答,似乎笃定她会做出最聪明的选择。
他转过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殿内的火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沈清歌只觉得袖口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拉扯感。
她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萧柏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指间,却已经多了一方月白色的手帕。
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针脚细密,是她闲暇时自己绣的。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这么拿着那方属于她的贴身之物,径直走到了门边。
一阵夜风从打开的殿门灌入,吹得炉火一阵摇晃。
“想清楚了,就来找本王。”
他的背影隐没在门外的黑暗里,只有最后一句话,顺着风飘了进来。
“这宫里,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一个。”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月光和声响。
殿内,重归死寂。
只有那堆木炭,在燃尽最后一点热量,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沈清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