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是死寂。
礼仪司的掌事姑姑将她送到殿门口,谄媚的笑容几乎堆到耳朵根,连多踏进一步的胆子都没有,就飞快地告退了。
这一切,都因王全那一句轻飘飘的吩咐。
“姑娘的差事,只管扫灰除尘,伺候笔墨,旁的,不必理会。”
沈清歌踏入殿内,紫檀的香气混着经年累月的墨香,沉重地压在心口。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光亮的金砖地面能映出她的倒影,干净得不像话。
没有扫帚,没有水桶。
她的差事,似乎就是在这座金丝笼里,安静地等待。
既来之,则安之。抱怨是最无用的东西,她早就戒了。
她就这么站着,从日头初升,站到光影西斜。
直到一道低沉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内殿传来。
“进来。”
是萧柏熙。
他不知何时已坐在御案后,并未处理朝事,只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清歌心跳漏了一拍,快步走入,敛衽福身。
“奴婢在。”
“磨墨。”
他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沈清歌走到一旁,拿起那块上好的徽墨,在砚台里滴入清水。她动作不快,力道均匀,手腕沉稳。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墨锭与砚台接触时,那极富韵律的“沙沙”声。
萧柏熙看似在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凝成一张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最普通的青灰色宫女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不施粉黛。可那张脸,和那双握着墨锭的手,依旧清丽得扎眼。
“停。”他忽然开口。
沈清歌的动作戛然而止。
“水多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歌沉默着,用墨条小心地将多余的水分一点点吸收到墨里。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控制力。
“沙沙”声再次响起。
没过多久,他又开口。
“力道重了。你想把砚台磨穿?”
沈清歌的手腕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调整了力道,动作愈发轻缓。
她告诉自己,这是试探。
他要看的,不是她会不会磨墨,而是她的心性。
一砚色泽乌黑、光可鉴人的好墨终于磨成。
“皇上,请用。”
萧柏熙搁下书卷,却没提笔,而是换了个要求。
“茶。”
沈清歌转身去偏殿备茶。
御案之上,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天青釉茶盏。一只在他右手边,另一只,稍远。
她记得他的口味,明前龙井,八分烫的水,茶汤清亮,不能有丝毫苦涩。这是她身为厨娘时就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但今日,该用哪只杯子?
君心难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端着茶盘走近,几乎没有犹豫,将新沏的茶注入了他右手边那只惯用的杯子里。
然而,她没有立即奉上。
她将茶盏放下,转而拿起另一只空杯,用滚水将它烫过,再沏了一杯一模一样的茶,双手奉上。
“皇上,今日燥热,这只杯壁更薄,散热快些,入口的温度应刚刚好。”
她将选择的理由,变成了一种体贴的关怀。
萧柏熙的目光终于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他没说话,端起她奉上的那杯茶,喝了一口。
“能揣摩上意,是本事,”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也是找死。”
沈清歌垂首:“奴婢不敢。”
“不敢?”萧柏熙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随手一指案头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把这些,分好。”
来了。
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些奏折,关乎军国大事,寻常宫人别说碰,就是多看一眼都是死罪。
他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交给了她。
那个“雨露前的惊雷”的说法,再次浮现在脑海。
沈清歌不再多想,走上前去。
她拿起一本,迅速扫过封面上的摘要和部司印章。
兵部的加急军报,放最上面。
户部关于漕运的,次之。
吏部关于官员任免的,再次。
她的动作极快,脑子转得更快。那座杂乱无章的“奏折山”,在她手中迅速变得井井有条。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份奏折上停住了。
是西北军的密报,弹劾靖王与敌国私下有接触。可上面的日期,却与她记忆中靖王离京巡查的日子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