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看着那扇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殿内暖香清冽,是兰草。
临窗而坐的女子回首,正是万锦姝。
她脸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红润,腹部平坦,看不出孕相,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针,全然没有传闻中的温婉。
“坐。”
万锦姝指了指身边的绣墩,没有半分寒暄。
沈清歌依言坐下,背脊挺直。
万锦姝挥了挥手。
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连她的贴身宫女也退到了门外。
最后一道门被合上。
偌大的宫殿,只剩她们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关于你为何被贬礼仪司,宫里现在有三个说法。”
万锦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敲在沈清歌心上。
“一,你恃宠生娇,顶撞龙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二,你无意间窥见了不该看的秘密,皇上将你发落到那腌臢地方,是为灭口。”
“三,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皇上此举,是为敲山震虎。”
她说完,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第四个说法。”
一道犀利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落在沈清歌脸上。
这是在审问吗。
沈清歌心头一凛,面上却波澜不惊。
“回娘娘,奴婢愚钝,不知还有这许多说法。”
“奴婢只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要罚,奴婢受着便是,不敢妄议圣心。”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言辞却滴水不漏。
万锦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呵,不敢妄议圣心?”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那如果我告诉你,皇上的雷霆,不是怒火,而是……雨露前的惊雷呢?”
沈清歌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萧柏熙那张冷峻的脸,那场精心编排的雷霆之怒,瞬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她夜宿永安宫,是瞒不住的。
他当众降罪,看似惩罚,实则是将她从旋涡中心摘出去,用“下等宫奴”的身份做掩护。
这是一场演给后宫无数双眼睛看的戏。
而眼前这个女人,竟一语道破。
“看来,你懂了。”
万锦姝满意地坐直了身子,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她看沈清歌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像一个工匠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在这宫里才能活得久。”
“但光聪明,还不够。”
万锦姝从手边一个锦盒里,拿出几样东西,推到沈清歌面前。
一沓厚厚的银票。
几支通体剔透的玉簪。
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
“礼仪司掌事太监刘安,贪财。这银票,是给你的买路钱,让他别把你的差事排得太脏。”
“那里的管事姑姑,最喜欢刁难新人。这几支簪子,够你堵住她的嘴。”
“至于这个……”
她拿起那个瓷瓶,递给沈清歌。
“里面是百草丹,能解三十六种常见毒物。礼仪司的饭食,入口前,最好用银针验一验。”
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
这些都是能保命的东西。
沈清歌没有推辞。
她知道,此刻的矫情,就是愚蠢。
“多谢娘娘。”她哑声开口。
“不必谢我。”
万锦姝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教你这些,不是仅仅是因为你救过我。”
“是因为,你现在是皇上藏在暗处的一步棋。你的命,暂时还有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而我,需要你这步棋。”
“清歌,你当日救下的,不是万锦姝,是未来的皇子。这份恩情,不用我来还,皇上也会记着,我腹中的孩子也会记着。”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我的命,我腹中孩儿的命,就绑在了一起。”
“你若是沉了,我们母子,就是你的陪葬。”
这番话,比任何刀子都锋利,瞬间刺入沈清歌的心脏。
恩情,被她扭转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沈清歌缓缓抬头,直视着万锦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