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转身,那道被蚝壳粗暴撕开的血肉都在疯狂叫嚣。
沈清歌面无表情地站在燥热的灶台前,用一把长柄木勺,撇去汤锅里最后一丝浮油。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她分不清是因为灶火的熏烤,还是背后伤口传来的阵痛。
她告了三天假。
对外的说辞是,染了重风寒。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三天,她是如何在一次次痛昏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如何用烈酒和金疮药,处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个怪物还在她身体里。
她没能把它挖出来。
但她知道了它的弱点。也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至少再次发作时不会不知所措了。
“听说了吗?王总管亲自来的,点名要她去尚食局帮忙点验新货。”
“啧,尚食局那是什么地方?咱们这种烧火丫头,一辈子都摸不着门槛。”
“可不是!前儿个十五还病得快死了,怎么一转眼,就得了这种天大的好事?”
尖酸刻薄的声音,像黏腻的苍蝇,嗡嗡作响。
不需要回头,沈清歌就知道是小桃和另外几个宫女。
她们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尤其是在她后心伤口的位置,来回逡巡。
“我看啊,那风寒是假,爬上哪个贵人的床才是真吧?”
“嘘!你不要命啦!这种话也敢说!”
“怕什么,她自己做得出来,还怕人说?不然哪来的福气。”
另一个宫女压着嗓子,笑声却格外刺耳。
“指不定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呢……”
沈清歌舀起一勺滚烫的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咸了点。
她转身,动作幅度很小,走向水缸。
后心的烙铁又狠狠烫了一下。
她端着一小碗清水,走回灶台,精准地将水倒入汤中。
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些恶毒的揣测,说的根本不是她。
她越是这样,那些人就越是恼火。
一个姓张的宫女,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笋,径直朝沈清歌走来。
盆里是浑浊的泥水,根本没洗干净。
她走到沈清歌身边,没有半点要绕开的意思,肩膀一沉,手一歪。
“哎呀!”
一整盆带着泥沙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朝着沈清歌的胸前和脸上泼来!
这一盆下去,她今天就别想见人了。
就在脏水离体的瞬间,沈清歌动了。
她不退不避,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肩膀迎着张宫女撞过来的力道,猛地一顶!
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
“哗啦——!”
张宫女身体失衡,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那盆脏水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兜头而下,一滴不漏,全数浇在了她自己头上。
泥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青笋丝像一顶可笑的绿帽子,挂在她发髻上。
整个灶房瞬间死寂。
只剩下张宫女头顶滴滴答答往下落的泥水声。
沈清歌退后一步,避开了地上的污渍。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干爽的衣袖,然后抬起头,看向狼狈不堪的张宫女。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论天气。
“张姐姐,御膳房的地呢,是挺滑的。”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张宫女那双沾满新鲜泥土的鞋子上。
“下回走路,还是看着点脚下。”
“摔了姐姐自己是小事。”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万一耽误了贵人们的用膳,这个罪过,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张宫女被泥水糊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气得浑身发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沈清歌不再看她。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几根还算干净的笋丝,将剩下的踢进一旁的泔水桶。
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后心的剧痛。
但她挺直了背,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这份若无其事的冷漠,比任何羞辱的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周围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手里的活计干得飞快。
灶房里,只剩下刀切砧板和柴火燃烧的声响。
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
夜深了。
沈清歌回到那间破败的屋子,关上门,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