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蜡烛爆开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靖王萧柏祺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皇兄,漕运出事了。”
“润州段,三艘官船,连着船上三百漕运兵,一夜之间,沉得无影无踪。”
端坐龙案后的萧柏熙,头也未抬。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边关加急送来的狼牙,锋利的尖端在他指腹间划过,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三百官兵,不是三百只鸡。”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润州水匪,有这个本事?”
“没有。”萧柏祺答得很快,从袖中取出一份浸了水的勘验记录,双手呈上,“臣弟派人潜下去看过,船底有巨型凿穿的孔洞,边缘整齐,是军中破甲锥的手法。这不是水匪,是灭口。”
萧柏熙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那枚狼牙随手丢在案上。
狼牙撞在金砖奏折盒上,发出一声脆响。
“润州知府,容川。”萧柏熙缓缓开口,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容贵妃的堂弟。上任三年,政绩平平,倒是给朕上了三道祥瑞奏章。”
萧柏祺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皇兄越是平静,心中的杀意就越是沸腾。
“臣弟追查失踪漕银的流向,在瓜州渡口,遭遇了截杀。”
萧柏祺从怀里,摸出了一支黑色的断箭。
箭头淬着幽蓝的光,一看便知是剧毒。
“死士。臣弟的暗卫,折了三个。”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箭是西境军中才有的,见血封喉。”
“账册,也被他们用这种箭,射穿烧毁了。”
萧柏熙拿起那支断箭,放在眼前。
“西境军,容家的势力范围。”他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哐当!”
一声巨响,龙案旁一张紫檀木棋盘,被萧柏熙挥手扫落在地。
黑白玉石棋子炸开,滚得满地都是。
一颗黑子滚到他脚边,被他穿着龙靴的脚,重重踩了上去。
“咔嚓!”
黑玉棋子应声碎裂,粉末深深嵌进地砖的缝隙里。
“五年前,户部八十万两亏空,查到容家,线索断了。”
“三年前,北境军饷贪腐,查到容家,证人全家被灭门。”
“前几日,容贵妃还在哭诉用度不足,说她祖母连根新簪子都戴不起。”
萧柏熙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柏祺的心口上。
“现在,你告诉朕,朕的漕银没了,朕的兵被灭口了,用的还是朕军队的武器。”
他俯身,捡起一颗白子,在两指间缓缓碾磨。
“皇兄……”萧柏祺的声音发颤,“更可怕的,是江南的粮仓。”
他从袖中抖出一张泛黄的揭帖,上面是用血写成的民谣。
“‘金樽玉盏胭脂井,新燕啄得皇粮尽’。”
萧柏祺的声音艰涩无比:“‘新燕’,指的就是容贵妃在南巡时献舞的栖燕台。这首民谣,已经在江南传遍了。京郊的茶馆里,连三岁的孩子都会唱。”
“臣弟还查到一件事。”
“京郊大旱,官府开仓放粮,可排了三天队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女饿死,都没领到一粒米。而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官,一个从九品的小吏,臣弟的人亲眼看到,他家用上等的碧粳米喂鸡!”
萧柏熙手中的白玉棋子,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粮仓呢?”他问。
萧柏祺猛地抬头,一向温文尔雅的他,此刻双目赤红。
“没有粮!皇兄,粮仓里全是沙子和石头!”
“江南道四州十九县,所有常平仓,账面上足够两年用的粮食,底下全是沙!只有最上面铺了薄薄一层陈米!那些畜生,他们把能救几百万百姓命的粮食,全换成了沙子!”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惨白的电光照进殿内,映出萧柏熙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
“砰!”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殿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铜错金螭纹兽炉!
滚烫的炭火与香灰,倾泻而出,将一份歌功颂德的奏章烧出一个大洞。
“好一个河清海晏!”
“好一个万民称颂!”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骤降到冰点。
萧柏祺被这股杀气骇得后退半步,躬身一揖到底。
“皇兄!前朝余孽正在借机煽动,民怨已沸,再不处置,国本将摇!”
萧柏熙沉默地站着,胸口剧烈起伏。
片刻后,他所有的怒火都收敛起来,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