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铜盆被狠狠砸进水槽,混着油污的冷水溅射而出,精准地落在沈清歌刚换上的干净袖口上,洇开一团暗沉的污渍。
锦芝的声音又尖又细。
“陈师傅,您这心也太偏了!我当年学一道鱼粥,您罚我跪抄了三天《山家清供》!她一个连灶火都烧不旺的乡下丫头,凭什么!”
陈御厨眼皮都未抬,老旧的黄铜烟杆在铁锅边缘“铛”地一敲。
火星四溅。
“聒噪!”
他终于开了腔,声音沙哑得像在吞炭。“未时要呈的八宝鸭,糯米还没填,想挨板子?”
他转身时,烟袋杆子“不经意”地扫过锦芝精心梳理的发髻,一根珠钗应声滑落。
“再多说一句,滚去把那堆猪下水洗了!”
锦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顶撞。她退后一步,怨毒的咕哝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天还在井边刷恭桶的贱婢,今天倒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小安子抱着一筐刚敲好的核桃碎,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沈清歌袖口的污渍,眼神一寒。
少年脚下“一滑”,沉重的箩筐直直朝着锦芝的脚边砸了过去。
“砰!”
“哎哟!”锦芝惊叫着跳开。
小安子连声道歉,声音却毫无暖意,反而带着冰窖的寒气:“姐姐恕罪,恕罪!这可是皇上钦点的核桃酪,要是耽误了时辰,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
小安子的话精准地刺中了锦芝的死穴。她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转身抄起案板上一只装满杏仁粉的陶罐,用尽全力朝沈清歌脚下砸去!
“砰!”
陶罐四分五裂,雪白的粉末炸开一团浓雾,呛得人咳嗽。
“我伺候太妃娘娘用膳的时候,你这贱胚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锦芝的声音彻底失控,在烟雾缭绕的后厨里回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陈御厨的烟杆狠狠敲在一口锃亮的铜锅上。
悬在房梁上的腊肉都跟着剧烈晃动。
整个后厨死一般寂静。
“未时三刻!”
陈御厨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御膳要是晚了一息,整个御膳房,从我开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拖出去!”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全场,最后定在一个角落里默默择菜的小宫女身上。
“你!去把八宝鸭的填料蒸上!立刻!”
“是!是!”
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众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鸟兽散,各自埋头做事。一个烧火的婆子,朝着地上那摊狼藉的杏仁粉,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晦气!”
沈清歌仿佛置身事外。
她掸了掸袖口的灰,又将御赐的那几样物件仔细收拢,放到灶台最干净的一角。旁边冰鉴腾起的袅袅白雾,模糊了她平静的侧脸。
小安子凑了过来,一边往冰盏里撒金桂,一边压低声音,话语混在碎冰的“喀嚓”声里。
“清歌姐,东角门当值的福顺公公,刚托人送来一包上好的雨前龙井。”
沈清歌捏着雕花银匙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几天前,就是这个福顺,故意泼湿了她所有的柴火。
她视线一扫,干活的冰鉴旁,不知何时已摞着四五方崭新洁净的细棉帕子。旁边青瓷罐里,原本需要费力剥壳的核桃仁,也已被处理得干干净净,颗颗雪白。
人心,变得真快。
“有劳公公们。”沈清歌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手上不停,将一片蜜渍桔瓣仔细摆成莲花状,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只是这冰碗,最忌杂味。劳驾把这些带着香粉气的帕子挪远些。”
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抢着上前,殷勤地将那些帕子收走。一个圆脸宫女凑趣道:“姐姐这手艺真巧,比御花园的莲花还灵秀呢!”
就在这时,一阵浓重的脂粉味混着汗味冲了过来。
三个体型粗壮的嬷嬷提着食盒,硬生生挤到案台前,为首那个笑得满脸褶子。
“姑娘瞧,这雪耳可还满意?我们特意用山泉水发的!”
“当心!”
小安子眼疾手快,猛地拽了沈清歌一把。他自己却一脚踩进了一滩不知谁溅落的油污里,差点滑倒。
锦芝就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把瓷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笑。
“狗腿子当得真殷勤,”她阴阳怪气地开口,“也不怕哪天主子失势,第一个被乱棍打死……”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影子闪过。